范晔叶咽了口唾沫,悄悄抬眼瞥了眼。
眼前这少年,目光倒是纯凈透明,但一对漆黑的瞳珠似乎要戳穿她的良心。
于是,她连忙找补了句:
“咳咳,其实你本质是个很善良的人,也是对我最好的男生。”
嘴上无声咀嚼着少女口中的最好两字,他抿了抿唇,才说:“我以为你会说于拯才是。”
“怎么又提他?现在当然是你啦。”
“现在……”
盛怀理眸色黯了一瞬,唇角浮出嘲弄:“你喜欢他什么?”
“我喜欢……”
不等她回答,他打断她的话:“你终于承认了。”
范晔叶蹙了蹙眉心,侧坐到少年的手边。
她左手撑在草地上,维持着上半身的平衡,凑到他面前,小声地虚心请教。
“怀理,我想问问,怎样才算是喜欢?”
少女的热息近在咫尺。
他只要侧头,必能和她四目相抵,鼻息相闻。
盛怀理挪开了一点距离,才对上她的懵懂情态。
“叶子,喜欢上一个人的第一反应是占有欲,正推反推都成立。”
见她困惑地眨了眨眼,他的眼未眨一瞬,认真又耐心地解释:
“我喜欢你,所以才会有占有欲。我对你有占有欲......”
顿了顿,覆又道出几字来:“所以,我是喜欢你的。”
朝露微湿。
少女左手揪住的几弯草叶尖,倏然润了她一手心。
眼前的少年一脸肃色,桃花眼也收敛起平日裏的戏谑促狭。
两颗如墨玉般的瞳珠倒映着熹微的日光,与她宝蓝色的衣影。
鎏金、瓦蓝。
在他瞳眸裏,无声地交相辉溶。
像两片深阔粼粼的贝加尔湖。
她只稍稍对上,便无声溺化了下去。
霎时,她喉咙一紧,急急别过脸,松开小手。
汗水、晨露与泥土,在凉白的手心通通混搅。
投进她眼裏,成了一团黏糊糟乱的泥光。
察觉到她的异常反应,盛怀理倾身询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
范晔叶咽了口唾沫,瞄了眼凑过来的少年,仅一秒又紧张地收回视线。
???
怎么回事?
她好像不能直视盛怀理了。
“盛怀理。”
他的眉头皱着,细细探看着她。
“是不是不舒服?”
范晔叶摇头,只轻推了推他的肩头:“你站起来,然后转过去。”
“好。”
见他整个人都侧开,她舒了口气,轻抬起眼皮,从头到脚打量着他。
这几年他俩几乎是天天见面,她竟没发觉眼前的少年肩宽背直,鼻挺眉俊,眉心微耸,像是黏了片遮日的乌云。
有大人的身材,有大人的情绪,完完全全长大了。
此刻即便是穿着她爸的黑色外套,也身姿峻拔,气度非凡,就像是她阳臺上放的那株君子兰,雅香淡淡,却因未来又怀远幽怅。
“怦——怦——怦。”
范晔叶抚上自己的胸口,心跳声如常,她无谓地拍掉手上的泥水,松了口气。
“叶子,好了吗?”
见少年转过头来,范晔叶急得高呼:“谁叫你转过来的!”
“怦——怦怦——怦怦怦。”
未收回的掌心下心跳如雷,她一时怔住,口齿不清地嘀咕:“为什么心会跳得这么快?”
这一囔倒是把少年平日裏的老成崩碎得七零八落。
他蹲下身,焦急的目光落到她捂住心口的手,问:“怎么了?”
范晔叶尝试着解释这个异常反应:“好像是睡得太少,心臟不舒服?”
盛怀理探了探她的额头,见她不发热,又问:“范家有家族遗传病史吗?”
额头残留着他手心的细腻触感,她心又是一颤,如泥塑的雕像般僵硬地摇了摇头。
他面色一沈,拉住她的手腕,站起来:“我背你下山,我们去医院。”
受不了这颗躁动得快要跳出嗓口的心臟,范晔叶挣脱握着她手腕的大手,自个先深吸了口气。
“我自己走吧。”
盛怀理背对着她,蹲下,语气也冷了下来。
“一、上来,二、等我下山打车,再上来接你。”
“……那还是一吧。”
她不情不愿地爬上他的背,双手交迭在他的颈间,左耳轻轻贴在他的后脑勺。
他国庆前刚剪过发,仅一寸的黑发微硬,轻轻撩刺着她的软耳。
不一会儿,连着脸颊和另一边的右耳也刺得通红。
“怀理……”
“嗯?”
“你的头发扎红了我的脸。”
盛怀理侧过头,眼裏起了细微的笑意。
“傻瓜,脸靠在肩上。”
“嗯,”范晔叶挪了挪小脑袋,贴在他的右肩头,“难怪九九从小就喜欢你背,还不错嘛,比我老爸的座驾还要舒服。”
“看来我得给我的背上个保险,毕竟有人夸我的背比千万豪车还要好。”
听着他终于轻松下来的语气,她的心也落地,两眼越过肩头,盯着他们脚下的路。
“怀理,在你有女朋友之前,有什么不开心,都可以告诉我,我会替你保密,也会分担你的不开心。”
似乎是听到了个稀有词语,范晔叶明显感受到他的身子一滞,旋即丢下句话,又佯装无恙地往前走。
“六年之内不考虑谈恋爱。”
她面上疑惑,忍不住追问:“六年?为什么是六年?”
盛怀理步履不停,踩过几颗碎石子,说:“叶子,我知道我未来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话锋转换得太快,范晔叶更是不解:“什么?”
“警察。
叶子,我要成为一名警察。”
他要成为一名比于拯还要正义的好警察。
“啊?”惊讶过后,背上的少女也嘟起嘴,困惑驻进眉间,“那我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我也迷茫了。”
少年稍稍侧眸,眼尾瞇了下,翘弯成星夜裏的弦月钩。
“你还小,现在的主要目标是中考,这些事等上了高中再慢慢想。”
“可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上华铭高中……”
少女的语气突然颓丧起来,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有我这个状元在,你还怕什么。”
范晔叶听闻,两眼顿时发亮,接过他的话,悠哉揶揄道:
“是啊,现在状元有自己的人生目标,终于改邪归正,有心思好好给我上历史课啦!”
“看来小叶子的病好了。”
她揉了揉手腕,瞬间恢覆精神气。
“对啊,你放我下来,我绝对比你还先蹦跶下山。”
盛怀理放她下地,挑了挑眉梢:“比一比?你赢了的话,到时候我送你两份生日礼物。”
范晔叶特意多瞧了两眼身前的少年,心跳也如往常一样波澜不动,暗道方才可能真是睡眠紊乱了心跳。
这样想着,终是情绪畅爽。
“比就比!预备——跑!”
话音落地,少年少女如离弓的弦,飞奔下山。
而先前站立的方寸尺地上。
日光、树影,露珠。
俩俩相映,溶成一斜不胜收的青春景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