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琴
周六，程雅又来给陆南桥补课，这次戴雪娟和陆云峰都没在家。陆南桥洗了很多水果，还拿了四五杯程雅最爱喝的酸奶，想了想，又把前几天姑姑出去旅游带回来的牛肉干摆好。她第一次月考成绩就比以前提高了将近三十分，七十分的任务就显得不是那么迫切。今天……爸妈都不在，其实，补课也不一定那么严肃的，对吧。
可惜，一切并没有什么改变，程雅只是喝了几口水，就以上课不能吃东西为理由把那些吃的都请了出去。一个下午，家裏只有讲题，做题，背诵这几件事。程雅甚至会想标准答案以外的答案，她说是因为她买不起额外的练习册，所以只能把学校发的这本反反覆覆做，不停地寻找新思路。
陆南桥决定下周去买一套新练习册，买学习用品是可以找爸妈报销的。
直到下午四点，李源和刘通也来了，是想找他们出去吃饭看电影，不过程雅说时间还没到，至少到五点才能出去，陆南桥干脆压着他们一起学习。
“你们今天都跟着学习了，一会儿把程雅的饭钱我们一人三分之一吧。”陆南桥一边咬着笔算题，一边说。
“啊”刘通惨叫一声，没想到兴冲冲的来玩儿，被压着做题不算，还要为此花钱，
“你爸妈又不在家。”
“爸妈不在家就不学习了吗你考上好大学难道还是你爸妈去”陆南桥教育起别人义正词严。
“我才不上什么大学，早就学够了，高中毕业我就去我爸店裏帮忙。”
刘通家裏开了个小店，卖五金日杂，店不大，但因为开的年头长，有一些固定的大客户，赚的还是挺多的，他家比陆南桥家还要好一些，不仅换了新房子，还买了汽车。
“我要跟我叔叔去剧组当武替了。”李源说着做了一个出拳的动作，
“就算考上体校，以后最多也就是当体育老师，我不想当老师，不如跟我叔叔去剧组混，他说女武替的收入挺不错的。”
李源这个人，长得并不漂亮，准确点说，有点丑，她也不怎么打扮，一根马尾辫永远不能扎在脑袋正后方，常年都是那么几套运动服。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运动过度的原因，她的身高在女生裏面也算是矮的。她当演员，也就能演个不露脸的替身。
“你们——都不上大学”陆南桥一直以为所有人的人生规划都跟她差不多，得知几个好友即将走上不同的道路后，忽然有种四散天涯的孤寂感。
房间裏沈默下来，气氛有些压抑，同学其实就是这样，在一个班的时候天天一起玩一起闹，相处的时间比爹妈都长，毕业后绝大部分也就很少联系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出路，这样挺好的。”程雅笑着安慰。
陆南桥没敢抬头，她不知道程雅的出路在哪，是读名牌大学，研究生乃至出国深造最终成为‘成功人士’，还是做一个服装厂女工以后随便找个什么不痴不傻的男人嫁了养完孩子养孙子，她发现这两条对别人而言根本不存在交集路竟然同时都摆在程雅面前。
有一瞬间，陆南桥甚至想拽着程雅选择第二条，那样他们就可以都留在徐阴，做一辈子平凡普通的朋友，在夏天的晚上点几瓶啤酒吃烧烤，过年的时候带着孩子和男人互相串门。
陆南桥轻轻握了握程雅放在桌子下面的手，她觉得程雅不应该那样，她能做到更多更好能走的更远，远到屋裏的另外三个人都跟不上她的步伐。
是不是真的该努力了
程雅疑惑的看过来，
“怎么了”
李源和刘通也看过来。
三道目光有些炙热。
“没事，你，你一定要考大学。”
“就是，到时候我接手了我家店，可以借你点。陆南桥的小金库可多呢，也可以借你。”刘通大咧咧的说着。
五点，程雅终于放过了三人，他们准备去附近的万富商场裏吃饭，然后去看刚上映的灾难片《2012》，如果今年12月是世界末日来着。
陆南桥特意走了南门，南门这裏刚进来就有一臺老掉牙的钢琴，从万富开业就在这放着，已经好几年了，绝大部分时间无人问津，偶尔有有兴致的路人也可以去弹一曲。
程雅说她会弹钢琴，陆南桥想听，可钢琴不是随处都有，今天，她特意来了这儿。
人来人往，那老旧的钢琴孤独的立在在一楼一处圆形空地上，像是一个守望的老人。
“程雅……”
陆南桥话没说完，程雅忽然看过来，好像她已经知道了陆南桥的小计划。
她后退了一步。
“我……”陆南桥往前，保持着之前与程雅的距离，声音压的有些低，
“程雅，能为我弹一曲吗”
程雅瑟缩了一下，她撇了一眼那臺钢琴，像是一个烟雨缠绵的午后，总有无尽的旧事无法重提，
“那就是我妈妈的琴，程明亮把它卖了。”
陆南桥指着钢琴惊讶的说不出话，
“它，它……”
“是我爸妈结婚时大姨送的，现在的应该只有外壳还是它。”
陆南桥侧了侧身，因为身高造成的淡淡压迫感瞬间消失，
“如果你不想……我们换个地方吃饭吧。”
程雅如同一片离了树枝的叶子，微红的眼眶，不敢却还要偷看的眼神，都让陆南桥觉得她像是随时会消失在天边，更加风雨飘摇起来。在她瘦小畏缩的外表下，陆南桥似乎永远不能知道藏了多少故事。
程雅比了个嘘的手势，深吸了一口气，直直的朝着那架钢琴走去，哪怕紧张的两手紧紧握着，连脚步都有点虚浮。
“她不是不想弹吗”李源问。
就在李源问出的一瞬间，陆南桥似有所悟。
“她现在，可以弹了。”
程雅已经渐渐摆脱泥沼，至少现在的她已经相信自己可以获得新生，是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这位等候在商场的老朋友了。
悠扬的钢琴声响起，渐渐形成旋律。
陆南桥是不懂音乐的，但她觉得坐在钢琴前的程雅很美，她修长的手指控制着一架钢琴，发出响彻整个商场的音律。钢琴响起时，商场裏的音乐自动切换成了琴音。
琴音舒缓，像是流淌的河流，从冰雪消融的源头，一路或急或徐。又如夜晚的星河，璀璨着流淌而过。
陆南桥感觉自己全身都被乐律包围，每一个音符似乎都是程雅送给她的礼物。
程雅回眸，向她点了点头，浅笑。
因为有陆南桥，因为她这大半年来的不懈努力，程雅才再次走到了那钢琴面前。
她看到程雅在流泪，她闭着眼睛，全情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