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和杀人
程雅就这么住下了,日子似乎一下平静下去,课程越来越忙,想东想西和出幺蛾子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程明亮顺理成章的进了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程雅拒绝了所有的探视机会;房子被司法拍卖了,还完债还剩了一万多块钱,在程明亮的强烈要求下法院把钱存在了他的银行卡上,到底是没给程雅一分;没了秘密基地的几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早晨一起训练,然后一起吃饭。
程雅也会在陆南桥等人训练的时候在体育馆跑几圈,近来这些日子她营养好了,也有力气跑步,对程雅冷嘲热讽的人越来越少了,尤其她月考,期末考试成绩又是鹤立鸡群。陆南桥的成绩也因为这段时间的努力有了不小的提高,戴雪娟和陆云峰都很满意,对于程雅住在家裏的顾虑也终于打消了。
当然,程雅还是在为下学期的学费和住宿费努力,现在,她还要多买一套被褥。
暑假开始的第二天程雅就去了萍姨的红太阳服装厂,她把不能带到职工宿舍的衣服和用品整整齐齐的放在书房角落,不註意看丝毫也看不出那是一个人的全副身家,她说等搬进学校的宿舍就来拿。
程雅的离开陆南桥觉得空落落的,但不得不承认与程雅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
那位萍姨的服装厂显然生意越来越好,不仅扩大了规模,工人也是越来越忙。据说她已经开始在互联网上卖货,每天“赔本冲皇冠”,一条裤子只要三四十块,一件不错的衣服也只要六七十,比起商场裏动辄上百上千的品牌货显得特别有性价比,每天都有成堆的快递发往全国各地。
虽然像戴雪娟这样的“高端用户”还是对这种小工厂出来的货嗤之以鼻,觉得质量不好,做工不好……总之哪裏都看着不太顺眼,但还是不可阻拦的越来越多的人来买‘网上的便宜货’。
一连半个月陆南桥都没见到程雅,早晨训练的时候李源说她要等成一块望夫石了,天天魂不守舍的。
所以陆南桥找了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准备去看程雅,哪怕只是在窗户外面看看她额头上一层薄汗,粘着几根碎发,那忙碌的样子也是好的。
结果这天恰好是周末,戴雪娟一定要他们父女陪着去逛商场,美其名曰给他们买衣服,但依照平时的经验,他们俩都是拎包的而已。陆南桥偶尔能混到一两件,陆云峰通常是被一些袜子内裤之类的打发,除非实在没有衣服,才去男装那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挑上那么两三件,然后立刻回到女装的楼层。
戴雪娟兴致盎然,父女俩面如菜色。
“等一会儿逛完街你再去找程雅,我顺便也给她买两件衣服,程雅最近长得快,她的衣服都小了。”车上,戴雪娟说。
听了这句,陆南桥才来了兴致。
车子如同一只白壳乌龟,在拥挤的街道裏缓慢穿行,哪怕只有不到两公裏的路,也爬了将近二十分钟,好不容易到了商场,却找不到一个停车位,陆云峰又被指派去找地方停车。
陆南桥的待遇稍好,可以跟戴雪娟上楼。
才进第一家店,她就发现了一件很适合程雅的衣服,干干凈凈的淡蓝色纱裙,第二家有一条黑色打了一排金属钉的裤子,程雅船上肯定特别酷,然后是第三家,第四家……她觉得每一家店都有适合程雅的衣服,为数不多的运动装也不例外。
但显然戴雪娟觉得那些都不合适。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陆云峰还没找过来。此时陆南桥手裏已经提了两件衣服,分别是她的和程雅的,至于戴雪娟女士本人的,当然要精挑细选,没有一个小时是选不出一块配得上戴女士的布料的。
眼看着女儿手裏的袋子越来越多,戴雪娟没忍住给陆云峰打电话。
“雪娟,你和乔乔先逛,我这边遇上了点事,一会儿过去找你们。”电话刚接通,陆云峰说。
“怎么了”戴雪娟问。
“哎——有个孩子要跳楼,消防和警察都还没到,我帮着维持维持秩序。”
“行吧。”戴雪娟放下电话,咂嘴,
“你说你爸瞎说也不打草稿,说什么有人要跳楼,他肯定是不想逛街在车裏抽烟呢。”
陆南桥觉得,老爸太不够意思了,他不来,自己这个苦力二号就升级成了苦力一号。
还没等陆南桥说什么,陆云峰给戴雪娟发了一张照片,正是从楼下的角度拍上面准备跳楼的人,楼层挺高的,好在陆云峰给陆南桥买新款手机时给戴雪娟和他自己也都买了,相片裏是个有点微胖的女生,皮肤黑黑的,小眼睛,看脸有二十六七岁,看衣服却是个学生打扮,留言,
“雪娟,我觉得这孩子有点眼熟。”
陆南桥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就认出了那个人,米婷。
“这是我们同学!”陆南桥说,
“妈,咱们还是过去看看吧。”
“先给你们老师打个电话。”戴雪娟想的还是要比陆南桥周到,
“你们老师一定能联系上她父母。”
陆南桥一边打电话一边跟戴雪娟一起往照片裏那栋楼跑去,那是万富商场后面的一栋居民楼,有十六层高,米婷此时正站在顶楼上面的天臺上,已经越过了护栏,随时都能跳下来。
虽然,陆南桥不信她会真的跳。
江婷这个人,自己长得丑,家裏条件差,就因为学习还算好就没有自知之明,跟风喜欢同性,什么班花校花都收到过她的情书,连陆南桥也收到过,不过似乎大家都拒绝的很明确。
每次都要寻死觅活,以前还吃过安眠药,割过腕,不过显然,都是吓唬人而已。
这次,八成又不知道被谁拒绝了。
母女二人迅速出了商场,刚转过一条街就看见外面围了不少人,市中心这边堵车堵的厉害,纵然可以闪转腾挪,民警和消防的车也多少还是会受影响,也才刚刚到。陆南桥听见楼下有人正在朝上面喊话,那声音正是陆云峰。
“孩子,你还年轻,不能这么冲动……”陆云峰不认识米婷,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跳楼,劝说只能是浮皮潦草。
陆南桥用力分开看热闹的群众,几乎就要进到最裏面警察正在拉警戒线,消防正在搬气垫的位置,就在她拨开最后一个高个子视线被他挡了一大半时,忽然,眼前一道黑影闪过,随后是巨大且沈闷的一声响,陆南桥全身一抖,没敢第一时间看过去。
她以为米婷死了。
“老陆!”戴雪娟凄厉的喊声划破云霄,好像比警笛的鸣响更加刺耳。
陆南桥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在医院工作的老妈会被一具尸体吓得如此声嘶力竭吗除非……她先是看见鲜红的血正在肆无忌惮的侵占一块又一块青砖地面,随后一团奇怪的东西让她一时没有看懂,那是……米婷,但米婷没有被摔成一块肉饼,她下面压着一个深蓝色衣服的……扁扁的人,头头被米婷挡着,看不见容貌。
“老陆!”随着戴雪娟的第二声呼唤,她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幸好身边有人扶了一下,不至于摔得太惨。
陆南桥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离,努力扶住刚刚那个高个男人才想起来吸了一口气,带着腥甜的空气,那被米婷压在下面的正是老爸陆云峰!
“爸”她不敢肯定。
也不知哪一瞬间力气似乎又回来了,她撕开一切挡在身前的障碍物,包括刚刚拉好的警戒线,狂奔了几步几乎离那滩血迹近在咫尺,猛然被什么东西抱住腰,当时的陆南桥甚至没有意识到是有人拉着她,只是疑惑为什么自己过不去了,她紧紧盯着那一团血越流越多,心也跟着一点点沈下去。
她觉得那段时间很长,从一开始的迷茫到后面认清被砸中的是自己的父亲好像过去了半辈子,可是围观的人却说实际上只有不到半分钟,
120的车子裏下来了好些白衣服的人,他们把米婷抬起来,然后陆南桥眼前就被什么挡住了,等到她能看见,地上已经只剩下了令人心悸的鲜血。
那么多,那么刺眼,像是要把酷热的暑气撕裂似的,也强行把陆南桥依靠的大树留在了这个夏天。
然后陆南桥才註意到是两名警察拦腰抱着她,一名女警发现她虽然长得高其实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时挡住了她的眼睛。
人群之中有人扶着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戴雪娟过来。
“你们是家属”
红蓝的光,在眼前闪闪烁烁,让陆南桥有点认不清现实。
戴雪娟一只手握着陆南桥的手,但平时温热柔软的手心现在一片冰冷,她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不是她不坚强,而是她目睹了全过程,看见了那被小心翼翼抬走的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一团,身为医生,她已经完全能够预测到结果。
刚刚还打算停好车一起逛街的陆云峰,就这么没了。
她后悔出门逛街,后悔让陆云峰独自去停车,后悔每一个看起来能改变结果的细节。
当时气垫还没铺好,消防和民警正在上楼,剩下的一部分也都在安抚群众或者铺气垫,只有一直向上喊话的陆云峰看着米婷,也在米婷的正下方。但其实米婷跳下来时并非正正好好砸到他,是陆云峰往前了一步,伸出双手试图接住。
可米婷不是个小婴儿,她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将近120斤的体重从17层上摔落的力量足以把一个人砸扁!
陆南桥被蒙住眼睛的时候,戴雪娟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看到了自己的丈夫头骨已经碎了,脑浆从五官裏溢出……
他们上了一辆警车,跟在前面的急救车后,半路上一位警察接了个电话,那警察也只有二十四五岁,似乎是刚毕业的,他拍了拍前座副驾驶的一名老同事,使了个眼色,不知怎么开口。
“他……走了”戴雪娟忍着眼前的晕眩。
小警察被吓一下了,他大概没想到这话会从家属口中先说出来,头上冷汗直冒,艰难的点点头,
“那个,你们,你们节哀,陆队长,他,他是个好警察。”
这个显然过于感性的小警察眼圈也跟着红了。
“怎,怎么了”陆南桥没听懂,或者说,她不想听懂。
戴雪娟几次想要开口,都没有足够的勇气对自己女儿说出答案,只能对司机说:
“能把窗户打开吗车裏太闷了。”
车裏并不闷,不过显然要分对谁而言。
陆南桥不是笨蛋,不想接受跟想不明白是两回事,没用戴雪娟亲口说出什么不吉利的字眼,她已经明白了。
初二时,陆南桥就已经超过了170,后来更是一路长到了177,这个身高在女生之中通常是鹤立鸡群,在男生裏也不算矮,加上优渥的生活环境,她很多年没有过那种类似弱小类似无助的感觉了。
而现在,她靠在老妈肩上,对眼前的一切竟然是束手无策。
但是陆南桥没哭,尽管心裏已经疼的战栗,可是她没有一滴眼泪。
“妈,他为什么那么做”声音有些粗粝。
戴雪娟不知道陆南桥问的是陆云峰还是米婷,可无论问的是谁,她都给不出答案,只能拍拍陆南桥的后背。
终于,医院到了。
徐阴虽然不止县医院这一家医院,但万富商场附近最近的三甲医院就只有这一家,陆云峰工作的警局也离这裏不远。戴雪娟和陆南桥下车的时候已经有十几名警察和更多的医生护士等在门口。
“戴医生——”
“嫂子——”
来的人很多,却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这对母女。
“他呢”戴雪娟问。
一个医生指了指太平间的方向,他叫马强龙,是马超的爸爸,跟戴雪娟一个科室,
“你放心,交给小苏,她,她一定把陆警官,嗯,打扮好。”
“我要去看看。”戴雪娟说。
戴雪娟执意去看,医生们也拦不住,但陆南桥被马强龙拦下了,无论如何这些成年人都不可能让她看见那副场景,尤其那个面目全非的人还是她的亲生父亲。
“马叔,我去趟厕所。”被拉着坐在冰冷金属椅子上的陆南桥说。
“啊,你去,你去。”
一个女医生陪着陆南桥到厕所,但她终究不能进入最后的隔间。
那名女医生一直在外间细细的听着,她试图听到哭声,可是没有,更没有解衣服的声音,要不是医院她比陆南桥熟悉一万倍,真以为裏面的人好像凭空消失了。
女医生甚至弯腰确认隔间裏面的双脚还在,遭到来上厕所的患者和家属一众鄙夷的目光。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一个身材高挑,穿了白色短袖和牛仔七分裤梳着短头有点偏中性的女生打开门,她非但没哭,连通红的眼圈都变得正常了,见到女医生还淡淡的笑了笑。
并不勉强的那种。
她走到洗手池前,用最冷的水在脸上拍了几下,随即就好像恢覆正常了似的。
“阿姨,我们走吧。”
“啊,啊,走,走吧。”女医生是内科科新来的实习生,对于人在紧急状态下的反应并不如心理医生那么了解,显然她对于陆南桥的变化有点茫然。
“舅,小姨。”刚从厕所出来,陆南桥就看见了匆匆赶来的戴国成和戴雪梅,她主动过去打招呼,
“我妈去裏面了,你们跟我一起等等吧,别的还要等医院的手续。”
显然戴国成和戴雪梅都被陆南桥的镇定给吓了一跳,戴雪梅拉着陆南桥,小声问,
“乔乔,你没事吧”
“没事,小姨,现在要等医院的死亡证明,大概明天才能送到殡仪馆。”
陆南桥说出死亡证明和殡仪馆几个词的时候,戴雪梅身上一抖,再看陆南桥淡定的神色,脊背的汗毛都已经竖了起来,这样的陆南桥让她觉得有点害怕。
县医院大厅裏,还有不少病人在排队挂号,取药,缴费,总之这是个人声鼎沸的地方,加上米婷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和年轻年老的几十个亲戚哭的沸反盈天,警察和医生不停地跑来跑去,这不算大的地方比菜市场还热闹。
等到几个医生陪着戴雪娟出来,整个大厅的声波似乎形成了实质,一波一波袭击着每个人心头的那点焦躁,让人坐立不安。
至少戴雪娟的反应是正常的,哪怕哭得死去活来,哭的手脚发软。没多久陆南桥的姑姑一家也来了,陆南桥跟着大人一起商量陆云峰的身后事,咨询着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该索要赔偿,就像是处理一项工作那样,认真,谨慎,不带一点情感。
早就有人看不惯,说这个女儿白养了,好像是冷血的,亲爹死了竟然一点都不难过。尤其是陆云峰的同事,裏面有不少他带了好些年的徒弟,不能说情同父子至少也能比得上普通亲戚了,甚至想冲上来问问陆南桥到底长没长心,自己父亲死了没掉一颗眼泪,甚至连几乎哭晕过去的妈妈也不管,竟然是在跟别人商量着要赔偿。
这个人现实得不像真人。
只有同为精神科的马强龙拉住了所有劝戴雪娟别哭的人,因为他知道哭是一种发洩方式,哭不吓人,这个时候的戴雪娟母女哭,砸东西,指天骂地都是正常的,只有陆南桥那样,最吓人。
李源和刘通前后赶来,毕竟都是青苗中学的,住的都不算远。可是看到这样的陆南桥他们也被吓了一跳。
“陆南桥,你休息一会儿吧,有什么事我们来。”平时挺聪明的李源也被吓的不知所措。
“不用,”陆南桥竟然笑了笑,
“我不累。”
“这——”
这根本不是累不累的问题!
190+的刘通下意识躲在李源的身后,直到陆南桥又跑着去跟刚来的人打招呼才松了一口气,
“我觉得今天的陆南桥特别可怕。”
亲戚越来越多,有老辈的人拄着拐杖敲得山响,说横死的人应该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埋了事,绝对不能进祖坟,也不能大肆操办。几个小警察拳头握得咯吱咯吱响,但他们在这件事上终究没有决策权。
可惜那老头没註意到离他不足十米的那群穿警服的人裏有个五十多岁的人很是威严,那是陆云峰所在的分局局长,老局长面色铁青,高声告诉所有人陆云峰是救人的英雄,是烈士!什么狗屁祖坟,根本配不上他,他这就申请把陆云峰葬在烈士陵园。陆云峰的同事尤其是他带过的几个小警察一边劝一边就把那个什么长辈给挤到门外去了,顺便有个车技好的展示了一次停车场漂移甩尾送那位长辈回家。
无论是医院还是警方都是‘自己人’,陆云峰的身后事也算是一路绿灯。直到晚上,该走的手续都走了,陆南桥和戴雪娟分别上了不同的车被送回家。戴雪娟哭够了,情绪缓解一些,终于想起这一下午虽然一直能看见陆南桥,可是她一直没有来过自己身边,也没说过一句话。
“乔乔呢”戴雪娟问戴雪梅。
“她,挺好的,她同学陪着呢,乔乔长大了,跟她小姑,舅舅一起办手续像个大人似的。”
陆南桥的心智绝对没有成熟到面对父亲的死还能像个大人一样办手续的程度,这一点别人不清楚,戴雪娟却是知道的。
她感觉到不好,但回家后发现陆南桥已经把自己锁在了自己房间,只有李源和刘通在门外发楞。
“戴阿姨。”两个人打招呼。
“陆南桥呢”
“她说她累了,想要休息。”
“那,就让她休息吧。”
戴雪娟没有打扰陆南桥,有些情绪只能一个人排解,哪怕最好的心理医生也不如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一会儿。
“怎么会这样呢”刘通一直在客厅走来走去,反反覆覆念叨着这么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