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27
大火将她的所有东西都烧得干干凈凈,
以及还有一套嫁衣。
鲜艷的颜色,精致的花纹,可见绣娘花费的无数心血做成的华丽嫁衣,
就这样被放进盒子中被火舌舔舐。
沈映鱼呆坐回了原位,凝望对面的青年,
轻声呢喃:“苏忱霁,
烧错了,
我没有做嫁衣。”
她从来没打算嫁人。
玉大人见最后烧了那件嫁衣眉心微颦,
他记得那是苏忱霁在很久之前,
求宫裏娘娘让盛京第一绣娘做的。
当时他还看见百般无聊的苏忱霁,也好奇跟着绣娘绣过几针,
上面的花纹甚至都是他一针一线绣成的,这也是她的遗物?
诧异仅仅只有瞬间,
玉大人很快便露出了然,若非他来得及时,恐怕看见的便是苏忱霁割腕殉情的尸体。
如此想着,玉大人心中对两人之间的缘分升起可惜。
其实差一点就能把人从太子手中救出来了,
但瑞王却担心苏忱霁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暗投太子,从中作梗,他与苏忱霁用了不少精力才寻到,但人已经这样了。
玉大人安慰道:“她的死已经改变不了了,别太难过。”
苏忱霁疑惑地转头,空着眼盯着玉大人,
惨白无声的唇微动道:“我没有难过。”
只是看了一场好像灭不了的大火,其实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没有难过。
沈映鱼也没有死。
那天的火势很大,醺得沈映鱼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院子中的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只有苏忱霁坐在长廊上,失神地盯着正中央即将熄灭的火焰。
沈映鱼也学做他的样子坐在他的身边,用他的视角看对面。
那些人在辨别她的骨灰,最后交到他的手中只有巴掌大小的罐子。
苏忱霁垂下眼睑,看不清神色,指尖拂过罐身脸上却有疑惑。
她好小,小到连巴掌大小的罐子都装不满。
一股寒风吹来,夹杂着春寒料峭的寒意,沈映鱼看见他的肩膀在轻颤,像极了神龛中供奉的神佛塑体的金身即将要破裂了。
他并未在院子坐很久,如往常一样安静须臾便离去了。
沈映鱼不想跟着他,但脚步却控制不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她看着他将装有她骨灰的罐子放在榻上,盖上被褥,立在床头许久没有动一下。
夜幕来临,他后知后觉地颤了颤眼睫,突然转身疾步往外面走去,动作着急得脚步有些蹒跚,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般。
沈映鱼险些追不上他的动作。
她紧随其后地赶来,却见他来的地方是厨房。
他从昨日至今日好像的确没有吃饭,怪不得这么着急,原来是饿了。
裏面的人都被赶出去,他一个人在裏面转,那双适合行风雅之事的手,不断生疏地触碰着裏面的东西。
沈映鱼蹲在角落,睁大眼睛看他面无表情忙碌的背影,眼裏是不解。
他今日怎么有闲心自己做饭,是因为太饿了吗?
天蒙亮。
院子裏的人陆陆续续的晨起,如往常一样所有人的日子依旧在过,并不会因为死了谁就停止了。
涟漪昨夜哭了很久,早晨起来时头昏脑胀,迷迷糊糊地爬下床洗漱后下意识来到沈映鱼住的院子。
有人比她来得还早。
不,或许昨夜就在。
晨露潮湿地落在他乌黑的发上,浑身上下皆是潮润的寒气,如玉般白的脸上毫无情绪起伏,唇瓣苍白无色,透着可怜的意味。
清冷如雪的青年坐在院子裏冷静地望着前方,身边是一碗已经黏糊成一团的面。
“主、主子。”涟漪红着眼上前行礼。
她的声音好像将他唤清醒了。
苏忱霁缓缓转过眸,目光落在涟漪的身上又在她周围转圜几圈,头僵硬地微歪,一夜未开口的声音格外沙哑。
他疑惑地问涟漪:“她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谁?”涟漪被突然发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沈映鱼。”一字一顿,带着迟钝感。
映娘早就死了。
涟漪险些脱口而出,却因看见他神情半分作伪都没有的认真,好似沈映鱼真的还活着。
莫名的涟漪也不太确定了。
映娘没死吗?
可她分明看着映娘被烧成灰的。
“主子,您忘记了吗?”涟漪小心翼翼地问他。
被反问的苏忱霁没有半分不耐,屈指碰了碰一旁的碗,没有回答她的话,轻缓地道:“昨夜她给我做了面,还让我等她但现在就没有来……”
涟漪看向他身旁的面,表情古怪。
谁都知道沈映鱼已经死了,昨日还是主子亲自下令将她的东西都烧了,怎么可能昨夜下厨?
涟漪以为他是忘记了,张口想要提醒他,抬眸便见眼前的青年端起已经冷却的面慢慢地吃着,低垂着眼睫,神情认真,没有半分似悲戚的情绪,依旧冷淡如常。
她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如今的主子看起来与平日无二,看似再正常不过的神情与行为,但她有种他很古怪的错觉。
苏忱霁很安静地吃完面后依旧没有多停留。
他行出院子,独自走在小道上,突然间脚步骤然停住,一眼不眨地盯着前方的海棠树。
才二月,海棠树光秃秃的。
他控制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树下,想伸手折一束枯枝,可碰上树枝后顿住了。
有瞬间,他看见了,明媚的女子站在树下,表情又急又恼地抬手欲要拍他的手,娇嗔朦胧得听不清。
他以为是自己立得太高了,所以俯身去听,维持背部佝偻的姿势许久,还是很模糊。
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呜咽声。
“花要长在枝头,才是最美的。”他轻声地呢喃,眼尾莫名干涩得泛红。
最终他还是没有折下树枝。
涟漪本以为第一次在院子遇见主子是意外,直到第二日又一次遇见,她才知道并非是意外。
似精心装扮过的红裳青年立在院子中,万物皆失了色,比不上他半分绝艷。
今日他没有问沈映鱼为何没有和她在一起。
苏忱霁语气温和地询问门口的涟漪:“寻到她了吗?”
消失这么久,任他神通广大都没有找到踪迹,不知道还好不好。
解药已经从李洛川那裏拿到了,人他也杀了给她报仇,但这种蛊不能等太久,需尽快找到她给她用。
涟漪悄然将香烛藏在身后,摇了摇头。
苏忱霁没有说话,目光冷静地转过眸,看向紧阖的房门。
那是沈映鱼的房间。
他从未推开过一次,那扇门像是能吞噬人的恶鬼。
主子从身边离去后,涟漪才敢重重地喘出一口气,在院子裏寻了个地方,拿出纸和香祭拜。
她也不知道沈映鱼的头七过没过,但总要有人祭奠。
玉大人上门拜访,苏府正值忙碌,听说是在捉虫。
武寒将玉大人领至碎月阁,树荫斑驳的合着柔光透过窗牖洒进阁楼,清冷胜雪的青年盘腿坐在红萼探头的窗前,低垂眼睫,神情认真地拿着针线迅速地穿过绣架。
玉大人停在门口许久他都没有註意到,已经完全沈浸在其中。
“咳咳。”玉大人握拳轻咳。
裏面的人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门口有人,他抬起头看过去,安静得似与身后的红梅一起篆刻入画了。
玉大人脱了鞋袜不请自入的在房中转了一圈,看见他身边巴掌大小的罐子端正地摆着,他忍不住蹙眉。
几步上前绕至苏忱霁的身后,看清绣架上的东西,玉大人的表情越发古怪。
他将烧了的嫁衣又绣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苏忱霁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垂下头继续拿着针认真地绣着。
“苏子菩,你是不是疯了?”玉大人重嘆。
他头也没抬,手法很快,须臾间,精致的柰花便跃然其中。
当年他丧妻时也度过一段这样的日子,本来以为劝说让他烧了那女子所有留下的东西,轻易答应是说明并不重要,结果谁知如今却是这样。
广袖随着他的动作不经意地露出一截手腕,上面布满了红痕交错,深浅不一的痕迹,仿佛是无数次自虐所导致的。
“你身上这些痕迹是怎么回事?”他蹙眉严声询问。
他依旧没有抬头,不甚在意地道:“虫咬的,府上已经在捉虫了。”
玉大人被他的话气笑了,甩袖道:“我倒是不知什么虫能咬出这样的伤痕!”
“嗯,很多。”他专註在绣架上。
观他这般不咸不淡的模样,玉大人语气微厉,想要点醒他:“苏子菩,你明白吗?人死不能覆生,我劝你好生活着给她报仇,并不是让沈迷在死亡中,而是想让时间淡化那些悲痛。”
埋头苦绣的青年手一顿,尖锐的针扎进了指尖,鲜艷的血争先恐后的往外冒出,从指尖蔓延的疼意如同密密麻麻的蛛网,紧紧地收着胸口跳动的心臟。
他茫然地盯着指尖的血,耳畔已经听不见旁人的声音了,想反驳那句话,可喉咙堵着一团棉花,任由他努力挣扎发声都发不出一丝一毫。
谁死了?
“沈映鱼死了。”玉大人又重覆。
哦,沈映鱼死了。
他想点头,但口中喷洒的血飞溅在红艷的花上,如同绽放的梅花。
玉大人剩下的话卡在喉咙,微惊地看着面前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抖着手指,疯狂地擦拭绣架上的嫁衣。
都臟了,怎么擦都擦不干凈,全都是血,从花的中间不断往外溢出,如同被土裏钻出的虫子咬得遍体鳞伤,无一块完整的花瓣。
她孤零零的被人抛弃在黢黑的地牢中,有没有期盼过他救她?
或许有,但他在哪裏?
“老师,我在哪裏?”苏忱霁抓住眼前的玉大人,突然问道:“我在干什么?我忘了……”
他真的忘记了。
他很久没有唤过自己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