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正房外的门檐并抄手游廊下,静静站立着一排丫环婆子,雁翅儿一样向两边延伸开。他们大多穿着统一的服色,手中持着对牌之类,大气儿也不敢出的等在门外。
门裏,隐隐传出含着怒气的说话声来。
说话的是个女声,此时正怒冲冲的责问道:“好端端的,那仙鹤怎么就会突然去啄小姐?你就是这么看的鹤?”
那管事是个婆子,头上的鬓发丝毫不乱。她并不抬头,样貌很恭敬的叫起苦来:“回太太的话……那鹤今日原有些烦躁,我们以为它是想在园子裏走动的。没想到才放开,就冲过去了……”
这解释还不如没有!
问话的张家太太,也就是张真人的夫人怒气更胜:“你家也是几辈子的手艺了,养畜……养仙鹤,还能让他伤了人,留你们何用!”
见那管事只是唯唯诺诺,张太太转而又狠狠的骂起另一拨人来:“一伙人竟让主子跑在头裏,这些跟在身边伺候的,也真是惫懒的紧了!”
那养鹤的管事听见她训话,大是不以为然。这位太太出身……也算不错了,官宦人家。不过,跟张家可是没得比。下面的这些仆从。对这位过分年轻的太太,就颇有些“阳奉阴违”的味道。现在出了纰漏,她也不紧张。反正不骂自己更好。突然就听见上面一个男声开口,顿时心肝胆都踢起来。低垂着的头,不知不觉地,神色更恭谨了几分。
那男声就是那对双生子的父亲,这一代龙虎山天师张真人。他扭头问自己妻子:“听说香姐儿和吉哥儿玩闹,两个人换了衣裳?”
养鹤的管事心中咯噔一声。头又向下垂了垂。
张太太声音顿时更压低了,带了点抽泣的味道。
她语气却一点都没有变软。就听她怒道:
“可不就是这样!不然,谁还知道咱家惯用的仙鹤,竟是能把小孩儿的脑袋啄出个血口子来。真真好计谋!还有咱家的鹤管事,竟然还好意思说‘什么都不知道’?若不看在几辈子的老脸上,真应该把你们一家都逐了出去!”
张真人听自己夫人的声音就无端觉得理亏了三分。正在头大,又听见她夹缠不清,一句话裏似乎还有什么隐含的意思。
最开始他是皱了皱眉头的。后面听妻子提起了女儿头上的伤势,也嘆口气,担忧起来。
香姐儿的伤他亲眼见了。甚是狰狞。别说日后定会留疤,就说眼下,也是差一点就送了命的。这下子他看眼前这管事,也觉得分外可恶起来。微一考虑,就轻飘飘接了一句:
“那便都逐出去吧。”
张太太顾不上假哭,诧异的一扭头。看丈夫。张家不是普通人家。这是传承了四十几代的大世家。几辈子惯用的家生子算什么,他们家甚至还有自从第四代天师开始,就在身边伺候的。比等闲族人还得脸。
若不是这样,张太太怎么会眼看着自己女儿几乎送命,还不敢免了这一家人的差事?论情人家有几辈子伺候的情分,论理人家有盘根错节的姻亲……却没想到,丈夫居然这么说?!张太太心花怒放。
那管事的这回才真的害怕了!她扑通一声趴在地上。没口子叫起冤来。张家不是普通人家。张天师家逐出的下仆,整个方圆多少裏,是没有人家敢用的。就算主家赏了银子,也未必能自立生存下去。旁人的议论种种,那是非得背井离乡不可!好在张家多年传承,信得是黄老,用的是无为。一向以淳厚民风为己任,管家也不甚严格。因此把事情做得这样绝的还不算多。从近百年数起来,似乎只有七十年前某人背主偷典籍投了别派,那次才逐了一家下人出门……
跟那个偷典籍的比起来,咱这算什么啊。不过是伤了一个小姐。又不是少爷!而且——还没死!管鹤的管事心中颇为委屈。见张真人不耐烦地挥手让她退下。暗想,回去后就让咱亲家奶奶到五房老太爷那裏求情。张真人又怎么样,他还有长辈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