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
时间[15:27:02]夏日天光炽盛。
即便已稍稍勾到夏末的尾巴,也依旧这样。
这片因刚刚那场战斗而损毁的街区,被太阳光烈晒出升腾的阳炎,如凈罪之火。
蝉虫在疯狂嘶鸣。
后续跟进而来的,则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军/警,他们二话不说,开始对一众mimic人员进行检查。
核对身份,押上警/车。
虎杖悠仁站在阳光下,嗅到洒了一地碳水饮料的清甜气味,与盛夏濒死的气息。
军/警们来来回回,将mimic的成员押送到全副武装的车上。
举目而望,如同置身事外。
斑驳陆离的叶影,在少年的脸上晃动,那双眼睛显出琥珀的清淡感。
纪德醒了。
在军/警将他的手臂反扭在背后时就已苏醒,灰白色发的男人一言不发,任由手铐锢住他的手腕。
或许不论是mimic,还是纪德本人,都只是在寻找一个停下来的理由。
那双红色眼瞳中,死意如灰。
街对过的少年,踏着树影斑驳,阳炎晃动而来。主动,来到纪德的身侧。
或许因为是这个少年控制住纪德的。
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军/警们对他的态度明显要软很多,扭着纪德肩膀的人动作顿了顿,留给虎杖说话的时间。
“纪德先生。”
少年冷着脸色,眼中没有半点疏朗的情绪,迎着阳光,沈晦如刀。
他向着纪德抬手――风声动了,惊起破空之鸣。
纪德下意识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痛感。
然而,时间停了很久,纪德迟迟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只有因闭目无法视物而带来的黑沈。
直到太阳穴的位置被触碰,他才睁开眼睛。
入目,少年人笑得明亮无霾。
虎杖有些上挑的眼稍因笑容不再有兽般的野性,与战斗时判若两人。
他将手势做成‘手/枪’,此时正低着纪德的太阳穴的位置上。
“――‘啪’,你死啦!”
纪德楞住了。
红色眼睛,长相很凶的男人,此时因错愕竟显得有点可爱。
“纪德先生刚刚已经死过一次了,啊、当然mimic的大家也是。”虎杖说着,松开比成‘手/枪’的手势,手掌落在纪德的肩上。
少年以掌心的热量,大声宣告:“现在开始已经是全新的人生啦!”
“你……”纪德神色楞怔,大脑中一片轰鸣。
他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最后被押上警/车之前,只记得对方早樱色的头发,和脸上健气朗阔的笑容。
他说。
纪德先生要在狱裏好好反思自己,积极减除被关的时间,早点出来。
他说。
不要偷懒,要对自己好一些,生命是最伟大的奇迹。无论别人的,还是自己的,都是至高无上的,希望纪德先生能把生命珍贵的放在心裏。
他说。
如果有机会,还是去保护点什么吧,无论为国而死,为生而亡,或者为了寻找救赎而活下去……这些的本质都是为了能够保护些什么东西。
你们是军人。
――不是吗?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铁栏高竖的车裏,纪德低声自语,那双无波无澜,存有死志的眼睛,再一次填充入灵魂之火。
人到中年的男人,回忆起自己的青少时光,和为国而死的誓愿。
以‘安德烈·纪德’之名起誓,愿以生命捍卫国/家的荣誉,人民的财产、健康、生命……荣光。
――为国而死才是骄傲。
但重要的不是‘死’,而是‘为’。
为了比个人生死更重要的事物,为了能维护那些东西,所以才不惜豁出性命。
註视自己的一生,慌慌回目,纪德才惊觉,自己竟本末倒置。
“我到底,在做什么。”他哭了。
哭的畅快,泪如雨下。
男人呜咽出似人非人的低吼,像是把这些无处可去的时间,通通吼出心外。
之后的路。
还是就按那孩子说的话,去做吧。
“……醒醒!”纪德拍了拍身侧失魂落魄的同伴,“将功折罪的时候到了。”
或许纵一生也无法洗清浑身的罪孽,但在这罪孽还未褪色之前,mimic会一直为此而存在下去,直到心臟停止鼓动的那一天。
名为‘虎杖悠仁’的少年,改变了他们的人生,那或许不是最好的未来,却绝对不是坏的。
尽管可能依旧不够完美,却也的的确确比绝对的终结,要好太多。
许久之后mimic归为半官方的组织,成为横滨‘流动’的存在。
――抑恶扬善,为民而生。
横滨。
时间[16:56:51]看着mimic的人被军/警陆续全部被带走,甚至连车都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的那一刻,阪口安吾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真的结束了。
“没关系吧?”虎杖有些担忧的拍了拍安吾。
“……能有什么事。”阪口安吾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如临新生,“走吧,不是还说要去lupin庆祝一下吗?”
他有些尴尬,自己作为一个大人,却从一个少年的身上寻找‘安全感’。
他借着推眼镜掩饰自己的情绪,顺带转移话锋,将目光落在银发和服的男人身上:“对了,虎杖君你应该不知道吧,这是……”
“福泽谕吉。”面色严肃的男人,身形挺拔如松竹,腰间带刀,一身素衣,“初次见面,还多关照。”
看起来是个严谨又认真的人,或许还有些寡言。这让虎杖想起了娜娜明。
“我是虎杖悠仁,目前是个学生,喜欢看电视,请多关照!”少年露出略带雀跃的神色,向福泽谕吉躬身致礼。
他早樱色的头发随动作幅度一晃一晃,如日光跃动。
只需一眼就能得知。
这是一个,像太阳一样的好孩子。笑起来如生命在狂野生长。
福泽谕吉不由得也随着和缓下来目光。
“我就不参与你们的庆祝了,接下来还有些事,而且我也不太适应那种氛围。”福泽谕吉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后,向众人提出告辞,“乱步他就交给你们了。”
说着,目光移向穿着侦探服的少年:“好好放松,但是不许跟着喝酒。”
“失礼。”福泽社长向他们点点头,打算离开。
“福泽先生等一下!”
虎杖再也压不住激动的表情叫住了福泽谕吉,在安吾错愕的目光裏提出:“福泽谕吉!请跟我握手!!”
……全名!?
成熟稳重的精英安吾先生,露出了口这样一点也不稳重的表情。
在虎杖有点过分热情和狂热的视线下,福泽先生沈默了,半晌后有点犹豫的握住了虎杖悠仁伸来的手掌。
虎杖握住不撒,上上下下晃了好久,最后放开时还透着点意犹未尽的意味。
福泽谕吉在少年亮闪闪的眼神下败走。
离开时的那个背影,怎么看怎么都让人感觉透着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呼……看到了有意思的画面呢。”太宰治笑着上前,站在虎杖悠仁的旁边,“回魂啦,人已经走没影了哦?”
少年看着福泽谕吉离开的方位,迟迟收不回目光,然后,他‘刷’一下流出泪来。
“虎、虎杖君!?”安吾被吓楞了。
“我这辈子都不要洗手了!”虎杖泪目道:“你们不懂!那可是福泽谕吉!!”
是福泽谕吉,是那个福泽谕吉哦。
虎杖已经幻想出了金光灿灿的未来,他手裏捏着虽然不会抽烟但是很贵的万宝路,身后是宾利。
开车的是伏黑惠,保镖是五条老师,钉崎野蔷薇是拎包丫头。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钱搞不定的!那一定是给的还不够到位!!
风水轮流转,今天财运到我家。
“转发这个福泽谕吉,未来一个月财运通达。”虎杖在推特上留下了今日心情。
“福泽先生看起来非常有钱吗?”阪口安吾发现自己没法理解少年的脑回路。
“大概是钱财的象征?”太宰瞇着眼睛笑了笑,鸢色半敛着其中情绪:“谁知道呢。”
安吾纠结又带着急切的开口:“太宰先生,我……”
“快走啦,去那个……lupin,对!去lupin酒吧。”穿着侦探服的江户川乱步打断了安吾,他过去踮着脚拍了拍虎杖悠仁的发顶,“名侦探大人生气了,要甜甜的东西才能好起来。”
“哦哦哦……”虎杖悠仁猫着腰,凑过去和带着些孩子稚气感的名侦探咬耳朵,“那我就难过好了!也需要点心才能好起来,所以我们一起去吃点心吧?”
“说起来,酒吧会有点心吗?”虎杖有点担心,“不过没有也没关系啦,交给我来跑腿好了,我速度超快!”
“哇,你真上道。”乱步小先生翘着下巴,“那你之后就跟着名侦探吧,我会保护你的啦!”
“好耶好耶!”虎杖拍手。
“悠仁才不要你保护!”
一千零一仗着别人看不到他,飘过去凑着江户川乱步做鬼脸,把弧度像是在微笑的嘴扯的大大的,直到耳朵的地方。
并且,还发出了‘tui!’的一声。
因为恶兽做出来的鬼脸过于精神污染,虎杖只好假装看不到祂。
结果得到的效果好的出奇,一千零一委屈巴巴知道错了的样子,又飘回虎杖的肩膀上趴着,不再做奇怪表情,软趴趴的。
“理理我嘛,理理我嘛。”祂在少年的耳边不断骚/扰着。
“嘿呀。”虎杖在心中向丘比发出回应。
“嘿呀嘿呀,这样才对!”一千零一重新雀跃了起来,拿小小的前爪拍着少年的脸颊,“之后也要一直理我才可以。”
太阳投下光影,晃过树顶。
落下的斑驳,在少年脸上分隔出明锐的光和影。
恶兽坐在少年的肩上。
影子投映于地面,最终只有虎杖悠仁一个人的影子。
“之后,也要一直理我才可以。”恶兽的声音轻飘飘的消融进风声之中。
“好好。”虎杖缓声。
他们就这样,仿佛一起走过了,过重的光阴。时间还久,天空漫长。
少年握在手中的‘任务奖励’,流溢清蓝,一路微光。
横滨。
时间[18:58:19]一行人大包小包的拎了很多东西。
有点心,一兜棒冰。
一些波子汽水,还有织田作家大包小兜的行李,和五个年纪很小的孩子。
虎杖很担心这副样子真的能进去lupin的大门吗,更何况还带着明显年龄很小的五个孩子。
但是看到除他以外所有人,就算是对‘常识’的认知最正常的阪口安吾也一副淡定,没有表露出任何担心。
于是少年就也按耐下心中忐忑,神色如常,眼见着[lupin]的挂牌,近在咫尺。
――意料外的情况发生了。
就在lupin的门口,太宰揍了安吾一拳。
阪口安吾垂着头,被整齐向后梳好的头发在额前垂落下细碎的几缕,大半张脸盖入阴霾之中。
“没有下次。”太宰越过安吾,两人擦肩。
被打了一拳后,安吾觉得自己今天一直云裏雾裏的状态被打破了。
身心从云端上重归现实,于是,开始感到后怕。
看似一切顺利,实际上走错一步,一切都将向着另个方向狂飙而去,再也没办法挽回。
这段任三方卧底的时间裏,只有下班后在这间酒吧三人小聚的时间,才真正属于阪口安吾自己。
可能身份是假的,但是三个人之间的友情无疑是这段虚假时间裏唯一的真实。
只差一点,他就会永远失去两个朋友。
一个生离,一个死别。
心中的不安如此真实,如同真实发生过一样。
安吾看着太宰的背影,半飘的风衣衣摆。
他觉得自己可能得不到原谅,虽然就算这样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仍然会感到沮丧。
他不知道,自己还应不应该进去。
然而。
“――安吾先生?”
穿着小黄鸡围裙的少年,猫着腰蹲在青年的一侧,正向他笑着。
“走啦走啦。”虎杖一把将安吾拽了起来,上手给他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巴的衣领,又拽了拽被蹂/躏的像抹布一样的西装下摆,“这样,安吾先生看上去就和之前一样精神又帅气啦。”
这样才对,这样才好。
虎杖悠仁觉得阪口安吾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社会精英,人也很聪明,稳重又成熟。
就算同时担任三方间谍,他也没有迷失本心,依然会善良的尊重别人的生命,对朋友也是真心相待。
“大胆的抬头挺胸!”他敲了敲安吾先生的肩膀,示意他向前看过去。
于是阪口安吾,随着对方的目光――抬目而去,所有人都在lupin的门裏停下脚步,几个人将酒吧本就不大的门堵的满满当当。
他们一同在那,看向阪口安吾。
“安吾先生是很厉害的人。”少年悄悄的,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所以一定要活得非常幸福,这才可以。”
目光相对。
大家都在等着他。
年纪比他小的友人太宰治,手裏拎着活螃蟹,正静静的看着。
那裏面,没有排斥的态度。
虎杖悠仁又拍了拍安吾的肩膀。
阪口安吾下意识顺着力度追上了酒吧内的灯光,这一次,终于谁都不缺了。
一行人落坐。
“哎呀!蟹之助!”太宰撒开了手裏的巨大螃蟹,语气浮夸又造作的大声道:“你怎么了,你怎么跑了?快回来――”
手臂那么长的螃蟹挥舞着一双钳子,在酒吧裏横着走,气势汹汹,逮着谁扭谁。
很快客人们就苦不堪言的逃走了,太宰治这才将螃蟹捉起来。
一分钱不花就包场。
“好,不愧是太宰治大人!”虎杖疯狂捧场,“轻易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
“来人啊!把蟹之助做成蟹肉料理!”太宰举着螃蟹,毫不犹豫的斩杀‘功臣’。
“抱歉,小店做不到。”吧臺后的老板依旧轻车熟路的拒绝者太宰治的任性发言,但这一次只是口头上。
实际对方笑着,拎过了太宰治手裏的螃蟹――“欢迎光临。”
“那家伙,是笨蛋吗?”乱步小先生惊奇的看着太宰。
“不是笨蛋,是太宰。”织田作回答道。
有虎杖悠仁这么个跟谁都能说得来的性格的人,再加上五个超有活力的可爱的小孩子,氛围很快热了起来。
在酒吧喝酒,却把一家喝酒的地方弄得像快餐店那样热闹,或许也就只有这群人干的出来了吧。
“看在今天肯定是发生了好事情的份上。”店老板嘆了口气,“下不为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