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槿扫视四周,清了清嗓子道:“主子的事,你一个丫鬟少打听,还不赶紧侍候着,陪我们转转。”
唐棉嘴角抽了几下,深吸一口气,忍了。
谁让她今天是个丫鬟呢。
大厅裏静悄悄的,钱氏望着唐老太太,眼底红了红,一阵无言。
老太太长嘆一声,嘴角张合了几下,缓缓吐出两个字:“婉娘。”
“哎,娘,您快坐。”钱氏擦了擦眼角,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她姓钱,名婉,家在平安县治下的钱家庄,是一个绣娘。
爹爹重男轻女,对她不理不睬,大哥自视甚高,眼裏也没有她,只有娘亲在意她,一心为她打算。
十八岁那年,娘亲找媒人说和,把她嫁到了唐家村。
未嫁前,她的娘亲曾托人打听过,唐老太太是个明事理的,她要嫁的唐家老二也是个老实能干的。
她的娘亲说,这是一门好亲事,只要夫妻同心,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钱婉欢欢喜喜地嫁到了唐家,一切都像娘亲打听的那样。
婆母唐老太太是个和善的,相公也吃苦耐劳。
平日裏,婆母跟相公在田裏劳作,她便还是做绣活贴补家用,日子虽然清贫,但有奔头,她相信会越过越好的。
直到第二年,相公那一回不舍得花银子免去劳役,去县裏修了一阵子河堤。
那几日跟往常一样,老太太每天早早就去了田裏,日落才归。
可变故就发生在相公回家前的那一天,相公的大哥回来了。
她平时听相公提起过,大哥唐怀湖是个聪明人,一个人在县裏打拼,迟早能出人头地。
可老太太却有另一番说辞,老太太说大儿子是个不务正业的,整日游手好闲,一年年的在外面晃荡,迟早要吃教训。
钱婉只是听着,对这个只在成亲那天见过一面的大哥并不关心。
可她没想到,唐怀湖竟然趁她背过身去端茶的时候,打晕了她。
等她醒来,就看到唐怀湖则坐在桌前,好似一只吃人的猛兽,笑瞇瞇地盯着她。
钱婉不是傻子,身上的衣服没了,身体的不适告诉她,在晕过去的这段时间裏都发生了什么。
唐怀湖一脸淡定道:“弟妹真是个妙人,你要是有脑子就什么都别往外说,大哥以后好好疼你,你就算说了也没人信,看看二弟和娘信谁的话。”
那一刻,她感觉天都榻了,她仿佛已经被猛兽撕碎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可她不甘心。
要死也要拖着这个禽//兽一起死。
她发了狠,拿着铁簪子就冲了上去,可她哪裏打得过人高马大的唐怀湖。
她遍体鳞伤,而唐怀湖毫发无伤地走了。
钱婉失魂落魄地爬起来,她不想藏起这件事,更不想跟这个禽//兽还有以后。
所以她抱着满腔悲愤去了县城,去找相公,告诉相公一切。
她想好了,若相公不信,她就跟那个禽//兽不死不休。
可相公信了,信了却让她忍下来,让她不要毁了这个家,不要让老太太伤心。
她才拼凑起来的一颗心又碎了。
是她要毁了这个家吗,她不明白,怎么能是她毁了这个家呢。
但想起待自己极好的婆母,想起往日的恩爱,她屈辱地忍了。
可是在那之后,相公却好似嫌她臟了,她心裏悲苦,她不知所措,她偏偏又有了身孕。
钱婉不想生下那个孩子,可相公却希望她生下来,说会把孩子当亲生的。
婆母也满脸欢笑,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她心裏哭着,又忍了下来。
结果孩子生下来之后,相公却连抱都不想抱,她知道老太太私底下不止一次敲打过相公,生儿生女都是自己的孩子,要好好待孩子。
也因此,老太太对她更好了。
她想着这个家还有人真心待自己,看着可爱乖巧的女儿,又忍了下来。
直到几年后的那一天,她送完绣品回家,推开门就看到相公手裏端着老鼠药,哄女儿喝下去。
钱婉脑子裏那根摇摇欲坠的弦,天崩地裂一般,彻底断了,她不该忍的,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忍的。
这个家早就毁了。
什么都瞒不住了,也没有必要瞒了。
老太太气狠了,叫来两个儿子跪在堂前,往死裏打。
打到一半,唐怀湖那个畜//生吓得跑了。
接下来短短一年,钱婉的相公就病死了。
她的爹爹和大哥来报丧,她的娘亲也死了。
钱婉浑浑噩噩地守着女儿,后来她的爹爹和大哥又找来,给她说了一门亲事。
大哥说:“你相公死了,就靠你那一点绣活的手艺能养活孩子吗,你婆母对你再好,也不是亲娘,你还年轻,难道你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是啊,她怎么能这样过一辈子呢,她不想待在这个家了,一日都不想待下去了。
她厌恶极了这个家……
她狠心抛下女儿,糊裏糊涂地跟着大哥和爹爹走了,到头来才发现爹爹和大哥也没安好心,想把她嫁给一个老头子做续弦。
那老头子的年纪都能做她爷爷了啊,她不想嫁,她不想这样活。
所以她跑了。
可她没有银子,她没有亲人,她没有家。
那天晚上,钱婉用仅剩的钱买了一堆纸钱。
她不知道活着是那么苦,她给死去的娘亲烧着纸钱,她对可怜的女儿说着一声声对不起,她苦够了,也活够了。
她就那么哭晕了过去。
再醒来,钱婉没有死,她被人救下了,救她的人还是逍遥王。
她想着许是阎王爷也嫌她不争气,嫌她心太狠,不肯收她。
她心裏恨,恨天恨自己,最后咬着牙活了下去,留在了王府中。
……
蓦地,手被人握住,钱婉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看向老太太。
“娘,对不起。”
“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谁,是我们唐家对不住你。”老太太握紧她的手,脸上半是欣慰半是落寞。
欣慰于钱氏现在过得好,落寞于她那两个儿子都不是东西。
钱氏又红了眼眶:“娘,您怨我吧,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槿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