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沈,街道上人来人往,小饭馆的门一开,就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跟楚凌月约好了今日来的褚韶阳,一个是迫不及待的曹客商。
唐槿顿时笑容满面:“客官裏面请,今日的招牌菜是鲍鱼鸡翅煲,还有三样新菜,先到先吃。”
“一道鲍鱼鸡翅煲,一道辣子鸡丁,再来一壶酒。”曹客商快速扫了眼菜单,抢先道。
褚韶阳却什么菜都没有点,只忧心忡忡地看着楚凌月。
唐槿见状,直接朝曹客商道:“客官稍候,菜马上就来。”
楚凌月轻嘆一声,走向褚韶阳:“先吃点东西。”
“阿姐,我…那来一道松仁玉米吧。”
没错,褚韶阳唤楚凌月为“阿姐。”
时间回到昨天傍晚,楚凌月一打开饭馆的门,褚韶阳便走了进来。
“凌月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她语气急切,好似天要塌了一样。
楚凌月微微蹙眉,在触及对方满是忧虑的眼神时,拒绝的话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不解。
这位褚小姐的眼神总那么奇怪,而这种奇怪像是跟她有关。
她盯着褚韶阳片刻,直到对方眼裏流露出哀求之意,才缓缓点头。
唐来娣见气氛不对,忙跑去后院找唐槿。
而楚凌月则跟着褚韶阳来到马车前。
褚韶阳这才转身:“凌月姑娘,可否随我上马车说话?”
楚凌月这次拒绝了:“褚小姐有什么话,在这裏说便可。”
她已经嫁给了唐槿,不管真情还是假意,都已经嫁了。
褚韶阳曾是唐槿求而不得的心上人,而这个人对她的态度一直不对劲。
她们一无交情,二不是什么闺中密友,彼此的身份并不适合独处于马车之上。
嗯,还有就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于不熟悉的人,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说话安全些。
褚韶阳察觉出她的戒备之意,只能示意车夫和唐二婶走远一些。
马车边只剩下她们二人。
路上的行人若不刻意靠近,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尽管如此,褚韶阳还是压低了声音:“今天是腊月初五,你知道是什么日子吗。”
话落,她期待地望着楚凌月。
楚凌月的视线落在她紧握成拳的手上,腊月初五……有什么特别吗?
见楚凌月面色没有任何变化,褚韶阳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囊:“今日是你的生辰,与我同天不同年,你可认得此物。”
她从香囊中取出一个手串,由一颗颗金珠缀成。
楚凌月脑中一恍,有什么东西闪过。
褚韶阳眼裏的期待更甚,她就知道,就知道此物能唤醒楚凌月的记忆。
她原本不想打扰楚凌月的,只要楚凌月过得好,她宁愿楚凌月一直忘记过往。
可天不遂人愿,爹爹突然来信了。
那些人还是留意到了她们曾经有过交集,那些人要找来平安县了。
她不能再观望了,即使那些过往会令楚凌月难过,她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
褚韶阳稳了稳心神,张口道:“阿姐,我知你若是恢覆记忆,定是不愿记起从前的,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年前,她收到楚凌月的书信,得知自己曾经敬爱的堂姐落难,暗中逃至此地,希望她收留几日。
她又惊又喜,惊于阿姐会遭逢大难,喜于阿姐还记得她,记得她离京时许下的诺言。
“韶阳,往后唤我阿姐便是,这串金珠是我娘亲的遗物,就当生辰礼赠给你了,愿你今后平安顺遂,如这金珠一般,光华耀人,亦坚不可摧。”
“阿姐,这…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拿着吧,不给你,说不定就被官府缴去了,给了你还能留个念想。”
她珍而重之地接过来,递给阿姐一张写有新家地址的纸条,许下承诺:“阿姐今后可去平蛮州寻我,无论有任何要求,我定竭尽全力助你。”
中间,她又随爹爹搬到平安县治下的唐家村,落脚后曾寄出一封信,写清楚了现在的地址。
可她的阿姐却没有任何回信,在被抄家后的十年裏,音讯全无。
直到一年前,她收到了那封求救信。
她惶惶不可终日地等着阿姐来,却始终没有等到人,直至在隔壁的唐家院门口,看到了阿姐。
可阿姐却好像不记得她了……
她不知阿姐的打算,只能私下留意,这才知道阿姐真的来到了平安县,来到了唐家村,只差那么几步就能来到她面前,偏偏昏倒在路边,被路过的唐槿所救。
她本欲趁爹爹没有发觉,赶紧将阿姐藏起来。
阿姐却要成亲了。
她悄悄望着忘记一切的阿姐,神色淡然又安定,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若阿姐一直想不起来也好。
所以她提前去县衙打了招呼,户籍上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生辰是真的。
她希望阿姐安然无忧,却又期望阿姐能想起来。
她纠结又仿徨,不知道该不该打扰阿姐现在的生活,更担心唐槿并非良人,让阿姐从这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直到爹爹远行,她才敢慢慢靠近,可爹爹却来了信,要提前归家,且带着那些人。
那些对阿姐不利的人。
她慌乱之下想不出稳妥的法子来,只能拿出旧物,期望阿姐能记起来。
她的阿姐聪慧又机敏,做事比她周全,定会有办法的。
褚韶阳絮絮叨叨地说着,从第一次相见,到十年前的分别,再到那封求助信。
楚凌月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串金珠上面,那些在绝望中、在昏倒时,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滚滚而来,席卷脑海。
“阿姐,你想起来了吗?”褚韶阳看着面色骤变的人,语气裏忍不住带出了哭腔。
“韶阳,别怕,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此事容我想想……”楚凌月安抚一番,瞧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先回了饭馆,让褚韶阳明日再来。
这一晚,褚韶阳是在心神不宁中度过的,几乎是天一亮,她就想来饭馆找阿姐。
可饭馆只做晚市,阿姐也还没有做决定,是留下还是走。
她耐着性子等到了傍晚,等到饭馆开门,终于见到了楚凌月。
楚凌月点头,转身去了后院,告诉唐槿,再上一道松仁玉米。
菜上齐后,饭馆裏又来了一个人。
曹客商还没来得及动筷子,见到来人先打了个招呼:“哟,陆掌柜,您怎么来了?”
不怪他有这么一问,因为来人正是对面楼上楼的掌柜。
他微微敛眉,楼上楼的大掌柜竟会来这小饭馆,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陆掌柜拱拱手道:“曹兄,小弟可否邀你小酌一杯?”意思是他请客。
曹客商求之不得,这样不仅能多添两道菜,还省了酒菜钱:“陆掌柜客气了,快坐,小二,再来一份鲍鱼鸡翅煲和一道锅包肉。”
转瞬之间,六份菜就只剩下一份鲍鱼鸡翅煲了。
唐槿不知陆掌柜的身份,笑着应下。
唐来娣见状,赶紧跟去了后院,敌人都上门了,小姐妹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说那个人是楼上楼的掌柜?”唐槿心头一震,竟然就这么上门来了。
唐来娣忙道:“肯定没有错,我之前办案的时候去过楼上楼几次,见过他两面,没想到他竟然光明正大地来了。”
“光明正大地来才好,就怕他来暗的,不慌,先看看再说。”唐槿稍作思考,宽慰了唐来娣两句。
到底是皇商之首,既然明着来,说明守规矩,那就不用太过担心了。
唐来娣点点头,转身回到大堂,就听楚凌月道:“来娣,我跟褚小姐有话要说,劳烦你多费心了。”
说罢,就和褚韶阳一起出了门。
只剩下桌上的那盘松仁玉米,一口都没有动。
唐来娣深深嘆气,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还不知道陆掌柜的来意,楚凌月又跟小姐妹的情敌出去了。
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啊!
饭桌上,曹客商举杯朝陆掌柜敬了一下,一饮而尽杯中的酒,便毫不客气地吃起了菜。
陆掌柜则不紧不慢,先看了眼菜色,才伸出筷子。
鲍鱼鸡翅煲味道鲜美,酱汁浓郁;辣子鸡外表棕红油亮,麻辣开胃;锅包入口酥脆,酸甜可口。
正如厨娘所言,这家小饭馆的菜不输楼上楼,色香味俱全,实乃佳品。
他这一趟没白来,他立功的机会也来了。
另一边,褚韶阳领着楚凌月走进一家茶馆,要了个雅间。
“阿姐,你想好了吗?留下还是离开?”褚韶阳一进门便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爹爹他们后日就回来了,此事拖不得。
楚凌月微笑望着她:“韶阳,我打算留下。”她不留下,孤身一人又能到哪儿去?
总不能一辈子躲着家人,问题总要解决,而不是一味地逃避。
褚韶阳不讚同道:“阿姐,你还是走吧,我有银子,爹爹他们后日才到,我有办法送你悄悄离开平安县。”
楚凌月摇头:“韶阳,我总要依靠自己生活,你也不能总为了我提心吊胆。”
一听她这么说,褚韶阳便红了眼:“阿姐你别这么说,十年前我和爹爹身无分文地离开京城,是你偷偷给了我们盘缠,还赠我金珠,不然我和爹爹也没有今日,如今你落难,我怎能袖手旁观。”
楚凌月仍是摇头:“韶阳,我现在已经成亲了,他们的打算也落了空,往后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而平静的生活需要解决来自家裏的隐患。
一年前她情急之下只能先逃离家中,如今她阴差阳错地嫁给了唐槿,也该跟过去做个了断了。
褚韶阳沈默着,她知道阿姐说得是对的,可她害怕。
父母命,不可违。
爹爹不在,她尚能做当家作主,可以帮助她的阿姐。
若是爹爹回来了,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帮到阿姐,万一那些人执意要带阿姐回去,她怕自己到时候有心无力。
楚凌月见她沈默,柔声道:“韶阳放心,我若不能解决,自会去寻你,眼下我想试一试。”
褚韶阳忍着担忧道:“可唐槿并非良人,阿姐你也知道,她对我……”
“我都知道,你也说了那是从前,她现在很好。”楚凌月与褚韶阳对视,眼中一片沈静。
褚韶阳咬了咬唇角,终是没再劝下去。
“我送阿姐回去。”
“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坐会儿。”
街上人声鼎沸,雅间却寂静得骇人。
楚凌月枯坐良久,缓缓抬手,摸到脸颊上的泪水。
原来,还是会哭啊,还是会委屈,会难过……
待她回到饭馆,客人都已经走了。
唐槿打量着她的神色,心头莫名猛跳了两下,昨日哭的是褚韶阳,今天哭的是楚凌月,这俩人玩接龙呢。
你方哭罢,换我哭。
因为褚韶阳点了菜没有动,也没有付银子,唐槿便把今日没卖出去的那盘鲍鱼鸡翅煲端出来,并着这盘松仁玉米当晚饭了。
不然一天三顿都是皮蛋瘦肉粥,她怕自己喝不下去。
玉米清甜爽口,却解不了楚凌月心裏的苦。
她浅尝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说饱了,而后独自离开了大堂。
唐槿扭头看了她的背影两眼,回过头来继续吃。
谁料才刚夹起菜,手背就被人用筷子狠狠敲了两下。
“嘶,疼,祖母您打我的手做什么?”都敲红了。
唐老太太瞪了她一眼,黑着脸道:“打你没心没肺,就知道吃,还不跟上去看看。”
没看到楚凌月眼睛都红着呢吗,怕不是跟那位褚大小姐出去一趟受了什么委屈吧。
倒霉孙女一点也不知道心疼,还吃什么吃,这个时候不应该去关心一下媳妇吗。
唐槿张了张嘴,在老太太充满威胁的眼神下,无奈起身。
日子真难过啊,她虽然不叫来娣,但这个家,就数她地位最低。
见唐槿老实去追楚凌月了,唐老太太才缓和了脸色:“来娣快吃,不管她们小两口。”
唐来娣连连点头,其实她挺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但她跟去不合适,哎,八卦吃不到,菜都觉得没那么香了。
后院,唐槿进门后却发现屋裏没人,她稍一思考来到厨房外,楚凌月身上也有钥匙,锁果然被打开了。
“娘子,你在裏面吗?”
她抬手敲了敲门,厨房裏安静了一瞬,才响起脚步声。
楚凌月打开门,身形隐在黑暗中:“阿槿,何事?”
唐槿直接闪身进去:“这黑灯瞎火的,你怎么也不点个蜡烛。”
说话间,她就拿出火折子,朝着放蜡烛的桌子走去。
“阿槿,别点蜡烛,好吗?”身后,楚凌月声音低低的,隐隐带出几丝喑哑。
唐槿动作一顿,回过身来:“好啊,月色也挺明亮的。”
话落,门就被楚凌月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屋子裏彻底被黑暗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