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
太宰治沈声道：“人类习惯于内斗,咒术界自然也不例外。五条悟年轻，自负于实力，又是五条家家主,可以说他有资本不和任何人谈条件讲道理,因此那些上层习惯使用的骯臟手段自然就没办法用在他身上。而这个人如果还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那被当做眼中钉来对待也就不意外了。”
太宰治笃定道：“在我看来，五条悟这些年来已经没有最早几年的锋芒毕露,但就算如此,他还是太傲慢了，没办法与权力的骯臟虚与委蛇的家伙，他从本质上就不是个合格的政客。”
我瞥他一眼，没有否认。
太宰治道：“他应该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以才会一毕业就去咒专当老师，从学生开始培养可以和自己一样改变世界的人,意图从底层开始换血。不过自古以来改革都没有那么容易,年少气盛的五条悟还要吃不少亏才能学会使用‘手段’而不是力量来做事。”
我用手指拨了拨桌子上的橘子,把它从盘子裏推到桌面上，闷闷的说：“他想要‘同伴’？”
“在许多人看来，五条悟一直目的明确,他不像是夜蛾正道那样单纯的为了培养学生，教会他们生存的方式而去做老师。五条悟不曾隐藏自己的目的,那就是培养出更多的‘最强’来颠覆咒术界,所以为了这个目的，他需要同伴,越多越好。”
我坦白道：“那样确实会很‘碍眼’。”
尤其是对那些喜欢保持原样的“老人家”而言。
“你毕竟和他分开了八年,所以你不清楚五条悟最初的教学方式,那真是一团‘糟’。”太宰治上翘的嘴角噙着微妙的恶意,不是故意的更像是看到好笑的事情生出的发自内心的嘲讽，让人想吐槽这家伙的性格果然非常恶劣，不过他解释的确实非常清楚，清楚到我都想捂脸的程度。
“上班第一年带学生去处置远超个人能力的特级诅咒，虽说最后没受大伤，但那次行动后，对方退学拒绝成为咒术师，之后接连遭到现任校长夜蛾正道的警告，幸好每次都是有惊无险，但也差点儿被剥夺教师资格……越是天才中的天才，越没办法看清蠢材身上的潜力。何况五条悟本身去做老师就带有极强的目的性，难免拔苗助长。”
太宰治说着为他开脱的话，但真相是怎么回事我可再清楚不过了，我嘆息道：“他的天赋有多么强大，做一名老师的难度就有多高。”
老师可不是个人秀，而是需要细心的传达理念，培养学生个人能力，不光是传道受业解惑，还要时刻註意学生成长进度，不能想着一撮而就，关键时刻，老师甚至要学会压制学生的成长，避免对方在不成熟的心理下做出会后悔终生的决定。
我能这么说是因为我有一名全世界最好的老师，体验过什么叫顶尖的师资力量，所以再看五条悟的教育手法就不禁觉得没眼看。
但这其实也不怪他，这些年他有努力在放慢脚步等待他人成长起来，可本性就是本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成功。
像是五条悟或许已经意识到，他在自己身上得到的经验在其他人身上统统不适用，毕竟他自出生起的起点就太高，高到这个位置以下的众生渺若尘埃。
要让这样一个任性起来干什么都理所当然的天之骄子，放下自己的傲气，努力去适应他人的节奏，还要游刃有余的帮助他们成长，五条悟不知要花费多少心血，估计背后没少捶桌痛骂别人为什么这么蠢？
仔细想想，当年他教我学习时的情景？再想想他现在已经是个教师？我忽然认为两年前的自己有些过分。
以五条悟的个人情况，他能考虑到乙骨忧太未来需要战斗的对象定然会包括诅咒师时，安排他提早和诅咒师战斗积累经验，其实已经是负责任的表现，只不过还是激进的让人会觉得过分。
这样说来——“他成长了不少。”
我没有为他开脱解释的意思，只是单纯的以自己对他这十年来的变化观感得出以上结论。
毕竟二十七岁的五条悟虽然还是让人尊敬不起来，但在教师的身份上已然可以打上合格。
接下来我又看向太宰治。
“你在提醒我，高层的人因为五条悟的缘故，已经有对学生下手的意思？”
太宰治轻哼了声，“早晚的事，被五条悟教导出来还没死的弟子天然就是他一系的势力，那些受到他帮助免除死刑的咒术师也会在关键时刻成为他的力量，五条悟颠覆咒术界的心思从很早之前就昭然若揭，那些不喜欢五条悟的人自然就会在这时站在他的对立面，种种条件催生出的大势，我怎么看，两方交手也就在这两年间。”
晚了对方大势已成，早了会激怒这个人形兵器反而使局面演变的不可收拾，所以现在这个时间点刚好，适合搞小动作，五条悟本人也怀有顾虑，无法自行行事。当然也不乏有人抱着侥幸心理，在出事之前一直觉得五条悟会“迷途知返”，不过这样的人总不会多就是了。
“你认为五条悟会吃亏？”我问。
“会吃苦头……怎么心疼了？”太宰治刚想说五条悟会吃个大苦头就见我神色不太好，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太宰治见状安抚道：“五条悟是他们这一系的领头羊，但亦是人类对战咒灵时的后盾，所以五条悟不会死，最好的做法就是将其封印，作为必要时候用来扭转局势的战略型‘武器’。”
我斜眼看道：“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因为利益至上的人都这个思路，对旁人而言或许不好揣摩，但类似的思考方式对我就是最‘普通简单’的套路，闭着眼睛我都猜得到他们会怎样做。”
我目睹太宰治轻描淡写的预言了未来一年到两年内会爆发的冲突，轻车熟路的洞悉了咒术界上层的心理，更可怕的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还颇有闲心的给我和自己分别倒了杯茶。
全程不带烟火气的从容笃定，让人不禁去怀疑这个人到底有多么擅长操纵人类？
情报收集是太宰治一直有在做的，许多旁人看不出什么来的蛛丝马迹，落到他眼裏却是直指一些隐晦谋划的线索，在这方面我不如他，毕竟我只是个单纯的杀手，但是这个时候我却会不由自主的感嘆，太宰治不是敌人真的是太好了。
所以说当初真就是放了一片的“海”？
“不过这些和我原本要讨论的内容有什么关系？”
我迷茫不解，我就是想睡个男人，却不想被灌了一耳朵的咒术界秘辛。
太宰治看了我一眼，让我硬生生感受到了他的恨铁不成钢。
“知人知彼，百战不胜！”
我：“哦？哦……嗯。”
太宰治严肃：“男女间的交往是战争，既然是战争就不容许战败！”
可我只是想睡男人……在被瞪了一眼后，我委屈巴巴的咬住杯子。
太宰治却还嫌不够的给我科普。
“五条悟朋友很少，能听听他说说心裏话的人更是只有一个家入硝子，可偏偏两方都忙的一年见不到几面。他在之前刚去当老师的时候，没有多少人敢当着他的面批评他，说他的教育方式烂到家了就可以看出他人缘多么惨烈，你大可以抓住这个机会，给他做参谋，帮他完成自己的理想。”
“我相信，以你的本事，找个机会和他滚到床上，生米煮成熟饭不是问题！”
你太高看我了。
我：“……”
太宰治挑眉看我，挑剔的道：“别和我说你不行？”
我确实不行。
我诚恳的看着他。
太宰治这次不再掩饰对我不争气的不满。
他道：“废物啊！”
我：“……”嘤，我就是个小废物嘛。
……
五条悟久违的去找家入硝子说说话，一是汇报夏油杰的事情，几年不见的老朋友突然出现就搞出这么大的乱子，于情于理他们都该聚一聚，聊一聊，其二嘛，他对硝子说：“我被撩了。”
家入硝子面无表情的喝下咖啡，片刻后。
“哦。”
“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你没开玩笑，但这不是常有的吗？小女生不都喜欢管你要电话？”
“硝子，你这样就没意思啦，这次撩我的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大姐姐。~”
家入硝子一楞，眼中闪过意外，“哦？那你同意没有？”
“还在犹豫。”
“这样说来你们关系不错？”家入硝子这才感兴趣起来，换个不熟的五条悟说都不会说。
五条悟瞇起眼睛咀嚼着嘴裏的喜久富，生奶油的味道自舌尖泛滥开来，补充了大脑所需要的糖分。
“她帮了我不少忙，上面派下来的不少任务我都是交给她去做，每次都处理的干凈利落。”
家入硝子听他这么一说才恍然，“原来你这两年空闲时间这么多是把协会的任务转手放出去了？”
五条悟摇晃着椅子，两手搭在靠背上面，不以为意的道：“差不多。”
“能信任？”
“人品不错，会为见面不久的小孩质问我。”
小孩？
家入硝子心思一转，嘆息：“悟，你又出格了？”
“稍微。”
“怪不得夜蛾老师当时同意又马上就反悔了，你当老师很容易让人对学校整体产生不信任的印象。”
五条悟挑眉：“这可是偏见，你看我现在不是做的不错？”
“……”家入硝子没有说话，她确实有听说过五条悟最初那几年的鸡飞狗跳，但是如他所说，他现在确实还不错，不然夜蛾校长早就把他踢出高专，怎么可能容许他留下来祸害咒术界幼苗？
不过，她道：“你当初要是去找前辈们取取经就好了。”自己摸索终究不比有人提点两句。
“你说歌姬？”五条悟好似才想起有这么个人。
家入硝子点头，虽然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但是歌姬学姐毕业后就去京都那边的咒术学校教学，打定主意离五条悟远远的，可要说起教师经验，对方显然比五条悟强得多。
五条悟的教学风格就是——目标如果是学会游泳。
首先要准备一片海，然后他和学生一起站在悬崖上，感嘆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然后他抬起脚，一脚把学生踹下悬崖，学得会就能活下来，学不会他把人救下再来几次极限运动，怎么看都觉得这个教育方式随心所欲过头，以至于像是暴行了！
然而要说他身为教师的体贴表现在何处？
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吗？
他没选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来学游泳已经很照顾小朋友了！
总之，就是这么过分的男人！
五条悟噗嗤一声，斩钉截铁的道：“我不要！”
家入硝子仿佛看出他的想法，淡定道：“为什么？歌姬顶多会看你笑话，但不会拒绝帮忙。”
五条悟理所当然的道：“她肯定会拒绝的。”
“我出面的话……”
“没必要，”五条悟忽然打断道，眼眸深邃的看着她，“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没必要。”
家入硝子沈默下来。
这一刻，他们两个都想到了不在这裏的那个人。
杰。
八十九
“如果杰还在……”
“如果他还在，我就用不到这么辛苦了！”
五条悟好似不满的抱怨着，家入硝子笑道：“毕竟从以前就是杰把你不擅长的部分都包揽了，你几乎只需要专心战斗就可以。”
五条悟哼哼两声，配上那张几乎没有改变的童颜，看起来完全不像个二十七岁的男人。
“说来，这次去见杰有什么变化？”
“变化？头发长了，穿的不三不四，抽的烟也不好闻，各方面都变差了，而且还老了不少。”
“……”家入硝子默默看他，你认真的？
五条悟扬起下巴，流露出少许当年在他们三人中间才表现出来的傲气和……不怀好意。
家入硝子心底嘆气，面上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机会我要告诉杰你的这番评价。”
“告诉就告诉，大不了打一架！”五条悟说完就沈默了，好像也想到这其实是不可能的愿景。
像当年那样一个不爽就不分场合地点的厮打起来，然后在老师的铁拳下和好如初已经是一个只存在在想象中的情景。
下次，特级诅咒师夏油杰与最强咒术师五条悟碰面，只存在一个结果。
那就是互相厮杀，直至一方彻底死亡。
谈不上失落，就是想着这些年来自己都干了什么？
怎么好像一无是处，仍在原地踏步？
难得的，这个一贯朝前看的男人生出些许迷茫，但是这种情绪谈不上影响到他就被他随手挥散。
他有着坚定的目标，为此他不会让自己陷入消沈中太久。
“对了硝子，你说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什么？”
“？”家入硝子迟疑几秒钟，诧异道：“你难不成要接受撩你的那个人的追求？”
五条悟语气轻快的道：“倒不是，我就是想看看她想怎么追我。”
家入硝子：“……渣男。”
“真失礼啊，我可是从来没有变心过！”
家入硝子：“你确定让川水得知你在期待另一个女人的追求时不会生气？”
不考虑人还活没活着的问题，五条悟你不觉得自己的做法问题有点儿大？
五条悟沈吟片刻，一本正经的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认为小玉叶不会生气。”
家入硝子：“……”
川水小姐，所以你当初到底是看上这个人渣什么呢？
家入硝子今天也在为小伙伴当年谈的那个恋爱费解不已。
说归说，笑归笑。
当我再一次和五条悟碰到时，我和他同时一楞。
见到他，太宰妈妈的循循善诱我没想起来，倒是想起了一大堆咒术界秘辛。
看看他，我忽然好怜悯啊。
隔着一层眼罩都能让对方感觉出来的高度同情。
五条悟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我看眼他手裏抱着的纸袋，眼神有那么瞬间的变化，不过有眼罩挡着也看不出来。
难得的，我主动邀请道：“找地方喝一杯？”
五条悟没拒绝，“可以啊。”
思及自己的作案动机，我想酒精应该是犯案凶器了。
我们两个久违的走到一起，但目的地已经从以前的甜品店变成了酒吧。
这个大白天没什么酒吧开门的，但我在这座城市裏混熟之后知道也不是没有一些白天也开门做准备的店铺。
这间叫兰海的酒吧因为我帮过老板一个小忙的缘故，答应我以后可以无所谓时间的过来喝酒。
我当时没有放在心上，但今天不知怎么就想起来了。
介于我和五条悟身高腿长，站在人群中贼显眼，我们几乎是一路无视着人流来到店铺附近的。
我四下张望一下，五条悟见状，道：“咒力操纵的不错，隔着眼罩也能看到东西了？”
闻言，我道：“小手段，不比你。”
五条悟得意道：“那是！”他可是有六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