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思维断线之前,五条悟在想,那个麻烦的女人别出事才好,清醒之后,他一脸懵逼的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旁边杰正双手环胸坐着睡着了。
五条悟:“???”
为了更清晰的还原事态原貌,我们稍微调整一下时间线,回到我发现五条悟倒在路中之后。
看到刚还浴血奋战的人,这时已经人事不知的陷入昏迷,我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情将他抱起来。
一碰到黑色的衣服手掌就感到湿润,抬起来一看,刺眼的血红就印在我手上。
我的眼泪顿时就控制不住了,我想我是变脆弱了,不然我为什么会哭呢?
为了不让眼泪落到五条悟的伤口上,我一边仰头强行让泪水倒流,一边将他的衣服解开,检查他身上的伤势。
咒术高专那身拥有特殊术式的校服可以在战斗中起到保护身体的作用,但平时这点儿增加的防御够用,到了今天这种情况就不太行了。
我几次想把纽扣解开但都错了开来,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前不久还乐呵呵吃甜食的人,一转眼就倒在地上的冲击力果然还是影响到我。
我变弱了。
对不起,老师,我变弱了。
对不起……
恍惚间我好像又一次看见老师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但我知道那是自己的错觉,我的老师冷酷强大,温柔又不可思议,他总能以各种奇妙的方式教导学生行事,并发自内心的希望自己的学生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我没有对自己当初做下的决定后悔过,但因为他的死,我那时的那个决定到底有没有冲动的情绪在裏面推动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毋庸置疑,我很努力的在做个强者,为此不惜让心变得麻木。
然而现在我变弱了。
以前我主动放弃的一切重新回到我手中,我十分正常的变弱了,变得没办法再冷眼旁观重要的人的牺牲。
我那个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就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我而战斗,强忍住煎熬?
一面抱紧五条悟,一面把泪水洇湿在染满血的布料间,我想我现在也一定很狼狈。
摸摸索索的捧住五条悟的脸,努力去擦干凈他沾满血污的面庞,几次之后,我终于没办法坚持下去,悲恸的大哭了出来。
“悟!!!”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仓促之间赶来时,看到的就是悲痛欲绝的少女死死抱紧一个人跪在地上痛哭的场景。
被少女抱住头的人有一头眼熟的白毛,家入硝子眼神一厉,迅速朝他们的方向跑去。
“别担心,交给我,这家伙的命很硬没那么容易死掉!”家入硝子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小心的试探过五条悟的鼻息和颈侧脉搏后才松了口气。
我呆呆的看着她,本能的警惕心还在,不过在视线扫过她那身分外眼熟的黑色制服后就消失了。
这时夏油杰也赶了过来,看眼已经着手治疗的家入硝子放下心来,然后他担心的看向在场唯一的普通人,也就是我,柔声问道:“你们……这是遇到什么事了?悟会主动联络我带硝子过来这还是第一次?”
我知道这在五条悟的世界观中相当于求援,以往他那个倔强的狗脾气是绝对不会做的,但今天……
想到今天发生的一切,我心累的无以言表。
“悟他,会没事吗?”
夏油杰不做犹豫的点头。
“有硝子在,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能活蹦乱跳。”
顶级奶妈吗?
如果我还有平时那种闲散的心情,这会儿可能已经瞻仰一下胸一甩,奶四海的大奶的光辉,但我这会儿没心情。
我站起来,膝盖跪在坚硬的地面上太久了,起身的瞬间还踉跄一下被夏油杰搀了一手。
站稳后我道谢,看向对方那双狭长但锐利的双眼。
“我被一只奇怪的咒灵劫持,五条悟为了救我和那只咒灵的手下战斗……”
我将领域之内发生的事情稍微精简一下,按照咒术师对普通人的习惯性高姿态,他们估计也不认为我能看出什么来。
夏油杰果然没有继续问下去,我能说的是普通人的世界观内所能知道的极限,说实话,我能在生死之间的大恐惧内还能捕捉到事态脉络并将之清晰讲述出来,光只是这点儿就足够夏油杰对我另眼相看。
倒也不是鄙视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单纯是因为普通人的情绪控制比不上专业人士,咒术师天生就有收敛情绪的习惯,普通人在这方面颇有建树的只能说很少。
其次,比起总在战斗中的咒术师,普通人的一生大多和平,遇上咒灵杀人这种诡异而恐怖的场面大多会被恐惧冲昏头脑,偶尔几个倒霉蛋在拔除咒灵之前就被吓疯的每年都有那么十多个。
不过也不是没有更倒霉的,更倒霉的就是在咒术师来之前已经被咒灵杀了。
咒灵和人类既是母亲和孩子,也像是地球专门为人类进化出的天敌。
在不清楚盖亚意志存在的人类群体中,咒灵就是一种无解且诡异的东西,碰到这种东西,普通人的无力没法用语言来描述。
像夏油杰这种既是高姿态也是温和的姿态才是咒术师对待普通人的常态,也是理所当然的做法。
我会感到异样不过是因为我本身就不算特殊罢了。
垂下眸子,单薄的身形在路灯之下笼罩一层接近透明的光影,少女苍白的面庞,颤抖的眼神都像是无辜受罪的白蝶般招人怜爱。
“用这个擦擦吧。”夏油杰是个有正常审美观的男孩子,而且富有同情心,在看到一名刚遭过大罪的少女孤零零的站在灰白色的墻壁下,眼神空茫的不知在思考什么时,不用说,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给予帮助。
我看到被他递到自己面前的手帕,想到刚才哭的那么惨也就不婉拒他的好意了,我道:“谢谢。”然后轻轻擦拭起发红的眼睛和面颊,手帕上不一会儿就沾满了血。
我的嗓音沙哑而破碎,一听就知道在他们赶来之前我经历过怎样的嘶声吶喊。
咒术师都是敏锐的人,夏油杰更是天生心窍玲珑,见此更是不愿多问,就等五条悟醒过来从他口中打听详情。
不过在他醒来之前,他这个好友还要照顾他受惊不小的普通人女友。
所以说啊,悟这家伙真的是很让人没办法。
在他这样想的时候,我忽然道:“他之后会被送回你们那所咒术师学校吗?”
夏油杰不假思索的应声,“咒术师也不是那么不人道的,起码在他醒来之前我们会陪着他。”
我轻轻点头,没有再说话。
然而我不再发言,夏油杰却看了过来,在他的视野中,我的发丝凌乱,身体上意外的没有什么大伤可以看出五条悟把我保护的很好,嘴上有伤口但更像是人为制造的……他稍微想了一下五条悟和这位小姐间的相处方式就意识到这恐怕是我自己咬的。
一想到我是在怎样的心境下用力到咬破自己的嘴唇,夏油杰就不由认为五条悟是个罪人。
不过咒术师就是这样的存在,一旦踏上这条路那就肯定会让重视的人感到痛苦。
夏油杰唯一庆幸的是,幸好五条悟是个咒术师,而且很强,不然就凭之前那一言半语的对话拼凑出的场面,等这片区域的咒术师赶到,这名少女说不定就凉了。
普通人在面对咒灵时有多么无力,是个咒术师都能描述出个分毫。
“你……要不和我们一起去高专,等悟醒过来?”
一想到在五条悟还没醒过来之前,就这样放他刚经历过生死的女朋友一个人回去,等这位最强醒过来怕不是直接发挥最强的速度从咒专专门跑去见女友,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
至于五条悟干不干的出来这种事?
谈恋爱后就是个神经病,挚友不正常了的这种事夏油杰还是知道的,他还真干得出来!
以及,就这样放任一名仿佛白蝶般的少女孤身一人回到家中,忍受漫漫长夜与担忧也不是夏油杰的性格。
如所有人公认的那样,没黑化前的夏油杰是个好人,非常非常非常好的好人!
我接到一个意外的邀请,但我看眼正在从性命垂危的边缘顽强挺过来的五条悟时,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一个字。
“好。”
别的时间我不知道,但这时的我放不下他。
……
“唔!”
长睫颤抖又一次从死亡中醒来的我眼前一片空茫,刚刚那段短暂的恍惚我想起很久之前发生过的一些事情,有些人做下的决定,下定的决心仍历历在目。
在短暂的失神后我迅速恢覆过来,正对上来自敌人的戏谑目光。
“睡得怎么样?”
我收起情绪,淡淡道:“做了个梦。”
“哦?是怎样的梦。”
我拖拽着长剑与枪弹自塌陷的大地上起身,“很久之前的记忆了,在这场轮回开始之前。”
“还真是不死心啊,你以为依靠阿赖耶的力量创造一个不断循环的世界就能杀死我吗?在你成功之前,以你的意志为锚点的这个世界率先就会崩溃,你还能忍受多少次的死亡?”
“六百七十八次。”
“……”
“你目前杀我的次数,但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会不断的去战斗,一直到杀死你为止!”
我仰起头,再一次朝这名让全人类感到绝望的敌人冲上去。
“有意思,我不讨厌顽固的家伙,但你拼死挣扎的模样总让我想起那些人类的丑态,老老实实的归顺于我不好吗?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不好吗?”
我左手的悬顶之剑割裂空间,右手的宝具在使用咒力蓄能后一齐对准坐在巨型怪物掌中的长发少年。
随风飞扬的酒红色长发,轻蔑傲慢的神情,他俯下头仿若神灵自云端的垂眸,不带任何情绪的漠然。
“太渺小了……”
这场经历不知多少次的战斗又一次爆发!
六十五
五条悟从醒过来之后就是懵逼的,他昏迷之前意识停留在给夏油杰打的那通求助电话上,想法还保留在披荆斩棘救女友上,但是一觉醒来,什么都结束了。
热闹都是你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可怜巴巴的垂着脑袋,简直让人看不下去。
夏油杰不得不解释我们也就是走了个过场,到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你女友在旁边哭,最后到底来了哪个高人搞定了你五条悟都没法一气呵成搞定的特级诅咒,我们其实也不知道。
这样一说,五条悟身上的沮丧才稍微消去了点儿。
他活动活动筋骨从床上跳下来,在脚掌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双膝一软,当场给夏油杰拜了个早年。
夏油杰:“何必行此大礼?”
五条悟:“爷我这是在上香。”
“滚!”
五条悟昏迷的时候,夏油杰表现的比谁都着急,五条悟清醒过来,他俩又能比比谁更欠嘴,这就是高中男生的友情啊,让人想比一个中指来压压惊。
“杰,悟,你们两个差不多一点儿,这裏还有人在休息呢。”在他们两个吵吵闹闹的时候,家入硝子一把掀开隔壁的卫生帘,露出一张睡眠不足的脸。
五条悟扶住床沿爬起来,吊儿郎当的打个招呼,“哟,硝子。”
家入硝子:“闭嘴,把你小子抢救回来可是废了我不少精力,别打扰我补眠养神。”
提起这个……五条悟按按胸口的位置。
家入硝子见了吐槽道:“心臟停了三四回,你小子命硬的咂舌啊。”
五条悟一下子笑了起来,精神很好的捶捶心口。
“这样硝子你不是也把我救回来了吗?啊呀,背后有硝子在真安心啊,不愧是硝子!”
家入硝子比中指,“你这么说我完全高兴不起来,我的存在不是让你们冒险的,杰,你倒是也说说他啊?”
夏油杰耸肩,神色严肃起来,“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悟?居然连你都伤成这样?我和硝子去的再晚一些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哪有这么严重……”五条悟撇嘴说着不以为然的话,但多少还有顾忌到同伴的心情,耐心的解释起那个特别奇怪的领域。
谈及自己到底拔除了多少咒灵,五条悟自己都没有个数,所以干脆用数量很多笼统带过了,之后就是六眼察觉到的註视感,五条悟直说像是受到监视。
“那时想着一口气直接冲到罪魁祸首那裏,帅气的把我女朋友救回来,但中途就觉得不太行,后面虽然靠毅力坚持下去了,但那道隐约的视线恶趣味太浓,我怀疑其中有诈就没有继续往前走,出了领域给杰去了消息意识就开始模糊,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对了,我女朋友呢?小玉叶呢?”
夏油杰若有所思:“原来如此……”然后见五条悟有些着急,他撇撇嘴,“你女朋友没事,我们到的时候她正抱着你哭呢。”
五条悟:“!”
然后这两个人就见到他惊喜的叫道:“小玉叶居然为我哭了吗?!”
家入硝子在旁边心累的吐槽,“大晚上的别让我看青春剧恋爱故事可以吗?五条悟这是傻了吗?”
夏油杰接话:“反正病得不轻。”
五条悟:“你们不懂的,小玉叶是那种很特别的女生,不是特别麻烦,但又特别麻烦,喜欢上之后会不禁希望她越麻烦越好,但就是狡猾的不让你如愿,非常非常特别啊!”
家入硝子:“我懂了,杰,按住他,我这就帮他看看脑子。”
夏油杰:“了解!”
五条悟:“餵!我脑子没问题,这全都怪小玉叶太可爱了!”
“醒醒吧,既然脑子没问题就别再做有病发言了。悟,我想你很清楚,在你昏迷没法战斗的情况下,你女朋友可以平安无事,还能逃出领域,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一个悖论,她身上的嫌疑现在很大。”夏油杰嘆息的讲述道:“夜蛾老师正在保护她,但我想再过不久御三家就会派人过来——我直说吧,上层有人怀疑她和诅咒师有关。”
“……”五条悟一怔,呆呆道:“小玉叶只是普通人啊。”
夏油杰道:“对,我之前用咒灵测试过,川水玉叶仍然看不见咒灵。”
五条悟皱眉:“看不见不就足够洗清嫌疑了吗?”
夏油杰:“你以为每年委托诅咒师杀人的普通人有多少?”
“但是那些人有权有势……”
“我要说的也是这个,川水玉叶的身世是不明。”夏油杰道:“原本只是正常的调查了一下,但调查出来的结果除了川水玉叶正在上的松阳高中,以及坐落在东京的几栋房产和她的年龄资料以外,十六岁以前的过往是一片空白。”
“有人刻意抹除了她的信息,并每个月往那个账号打钱,每一笔都是不小的数字,证明这个出手抹消川水玉叶身世的人背景一定不简单。”
五条悟:“……感觉很不好。”
夏油杰讚同道:“你也这样觉得吧?我想着也是,上层觉得川水玉叶身份可疑的原因很大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家入硝子揉揉眉心,“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女朋友吧?既然醒了就自己想办法处理。”
夏油杰掏出已经帮忙充好电的手机丢给五条悟,“加油吧,五条家的大少爷。”
五条悟冲他们比划了个ok的手势,极其自然的找出几个号码一一打过去。
这个过程中,夏油杰走出门外,看见坐在门口发着呆的少女,情不自禁的放低了声线。
“你的事情悟已经在处理了,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我嘴唇上的伤已经消过毒了,手掌上的痕迹目前还没人发现,我也不以为意,此时听见夏油杰的声音,我下意识从思绪中抽身而出,眼神有些呆然的註视着他。
夏油杰下意识捂住嘴偏开头有些想笑,他觉得我这个表情和刚才五条悟呆呆的模样太像了,两人偏偏又都长的好,这一呆看起来有种天生的夫妻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