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地基不稳的订婚宴终究还是演变成为一场闹剧。
蒋葆儿扔过来的那只拖鞋,就跟她错付的真情一样,偏得离谱,先是砸在了相其言的身上,接着又反弹着落进桌上的凉菜盆裏,溅起一片红油。
相其言受灾严重,脸上和身上都吃了不少红油,弄得狼狈不堪。
罪魁祸首却没有自觉,根本不去看受害者,只继续指着许自豪骂,“你躲啥子?有种豁我,没种见我嗦,我话给你放这头,想跟我分手,没那么容易……”
这话迅速理清了大家的疑惑,徐孟秋一下怒火中烧,一把揪住要逃的许自豪,抡起手掌对准许自豪的背心一阵猛拍,同时嘴裏还咒骂不断,“该背时,你个龟儿子,平时没个正形就罢了,你言姐的订婚宴你也不安生?”
相其言倒谈不上愤怒,只是有些懊恼,她拿着湿纸巾步入包厢裏内置的洗手间,对着裙子上的油点擦了又擦,又辅以洗手液搓了两下,却是效果甚微。
哎,她止不住的嘆气,心想早知道就穿母亲挑的那件红色礼服裙了。
怕弄不好彻底毁了这件花了不少银子的真丝裙,相其言将湿纸巾丢进垃圾桶,准备晚些直接送去干洗。
等相其言再次回到包厢,局势又起了新的波澜,用闹翻了天来形容也不为过。
这其中,徐孟秋、许大强迅速组成男女混合双打,耳提命面,要许自豪赶紧赔礼道歉。
许自豪好面子,被蒋葆儿围追堵截到这已够丢脸,父母如暴风雨一般的指责则激发了他的叛逆,他梗直了脖子,摆出宁死不从的架势,振振有词地,“凭什么要让我道歉?我没错,又不是我让她找来的,我那么大个人,就没有恋爱分手的自由吗……”
“没有!”
他反抗的话还未说完,那边蒋葆儿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作答,似要直接扼住其命运的脉搏。
“要分手也是我说,你凭什么?老娘又美又有钱,你莫不是瞎子蠢货?”
蒋葆儿尽显霸道,许自豪此时为了划清界限,倒甘愿放弃颜面了,直接道:“是是是,我是瞎是蠢,所以你可以放过我了吗?”
……
这都什么乌烟瘴气的,相其言感到头疼,可混乱却在接着升级。
那边争吵还在继续,这边徐宁突然起身,说约了同学要去玩剧本杀,现在必须出发了。
徐孟冬立马不乐意了,拉下脸,训斥她不懂事,赶着添乱,“你言姐订婚,这是大喜事,你就是屁股下长钉子,也得给我坐到最后!”
在徐宁眼裏,这场订婚宴已经结束了,再往后不过是比谁吵得凶。
她不服地站起身,但立马被便徐孟冬重新按回到座位上,她不依,又站起,又被按下……
如此循环往覆了几次后,徐宁的怒气值不断攀升,陈小婉没有意识,反而过来劝她,“幺幺,听话,不要闹,这对你言姐是很重要的事,你要懂得顾大局……”
这下,徐宁彻底怒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起身,同时将椅子一脚踹开,低吼,“你有大局意识,都要离婚了,还过来表演好弟媳,好舅妈!”
这话犹如在枪战中又扔入了数枚地雷,立马惊愕了所有人。
作为家中的老大和老二、徐孟春、徐孟夏急也似的站了出来,问:“什么意思?你们要离婚?”
徐孟冬想否认,陈小婉在旁却先说:“今天不适合说这个,下来我们慢慢谈。”
这不否认也不确定的话算是一定程度上证实了两人确有嫌隙,徐孟春有些着急,想马上知道这对夫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就连徐孟夏,也顾不上这是女儿的订婚宴了,跟着追问。
徐宁想趁乱拉着区呈琛一块溜走,却刚好撞见桌的对面正在发怒的区歌。
区歌将手机握得很紧,她刚收到补课老师发来的微信,说今天区呈琛缺课了。
根本没去补课还溜自己专门去接一趟,这孩子什么时候变这样了?区歌好不生气,她原本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发怒,可一看区呈琛还在用筷子去翻那根黄瓜条,那愤懑的情绪实在是压不住了,直接揪出区呈琛手裏握住的筷子便往地上摔。
相其言有点内疚,她真不如向母亲坦白已经分手的事实,那样鸡飞狗跳的就只她一家。
现在呢,她用一场虚假的订婚宴召集了一群妖魔鬼怪,引得各家战火纷飞。
服务员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局面,准新郎准新娘没有任何矛盾,反倒是宾客闹翻了天,闹到最后,菜上齐了人也走光了,他们面对一桌几乎未动的佳肴,一时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回家路上,徐孟夏和相志军表情心情皆是凝重,他们好几次想开口向准女婿于智昂解释,告诉他,他们家平时很和睦的,不这样的,叫他千外别介怀,但又怕那位亲生闺女拆臺,毕竟,他们这几家聚在一起时,有冲突才是常态。
徐家四姐弟,性格不尽相同,大姐徐孟春性格大咧,不拘小节,嘴巴永远比脑子快,因此经常无意识的抓起别个的痛处撒盐。
二姐徐孟夏性格内敛偏沈静,习惯圆滑周全的处事,是一定程度上的强迫癥患者,对很多事情掌控欲极强。
三姐徐孟秋性格泼辣,待人接物都是不懂拐弯的直接,说起话来永远不饶人,但她的善良也不能被忽略,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四弟徐孟冬性格火爆,又有严重的大男子主义,故对自已的威严很是看重,如若有人有事不能让他说一不二,就一定会爆发。
在相其言的记忆中,但凡他们这几家人聚到一起,就一定会吵架。
有时是因为小舅不满意三位姐夫不能陪他喝到尽兴,有时是因为三姨看不惯某家的孩子迟到或缺席,有时是因为大姨不小心说出某位弟弟妹妹拜托她一定要保密的事,有时是因为自个儿的妈妈太过讲求中立被其他几家一块说假的很……
总之,这是一个热闹又热辣的家族,他们从来不相信亲情是由温情的细水长流灌溉而成的。
可叫相其言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家裏的这些个长辈,吵到剑拔弩张时,摔过杯子掀过桌子,甚至将手指到对方脸上大骂龟儿子,说再认这个亲戚就是龟儿子,可过不了多时,他们又会聚在一起,当前尘往事并未发生,然后又再次以翻书的速度闹翻、和好、闹翻、和好……
相其言曾和李裏、云杉杉深入探讨过这个问题,云杉杉从社会学理论分析,说父母那辈,尤其是在农村长大的,要向土地和老天爷讨饭吃,所以不仅讲求人丁兴旺,还需要紧密的团结协作,这牵绊一旦形成便很难剪断。不似他们,出生和成长在农耕社会彻底瓦解的时代,经济和科技高度发达,一个人也能生活的很好,轻易地便能将一众亲戚放进隐形的黑名单裏。
“说到底,没有产生过生存依赖的血缘关系註定是疏离的,我们这一代人的亲情淡薄,一定程度上是时代的产物,挺无奈也挺悲哀的。”云杉杉如是说。
相其言却不太讚同,她其实很厌烦家裏大人们在小孩面前也没有过收敛的争锋相对,他们或许是真的血缘深厚,但也有可能只是为了守着那所谓的家族观念,好拥有一个制高点可以继续掌控已然独立的子女们。
她认为,“更悲哀的应该是为了显示亲情浓厚而将大家生硬的绑定在一起。”
回家后没多久,徐孟夏和相志军便又出门了,不用问相其言也知道,他们一定是去小舅家劝和去了。
劝和不劝离,是老一代笃定的行为准则之一。
当家裏只剩自己和于智昂时,相其言蓦地有些尴尬,想着中午的饭也没吃成,便在大众点评上搜索了一家位于附近的轻食店。
于智昂不太能吃辣,更偏好清淡的食物,这几天大概已食不知味了。
两人步到小区门口等车,而就在这短暂的间隙,假冒的准新郎和准新娘也闹翻了。
相其言为方才家裏的闹剧表示歉意,对于智昂说:“叫你受累了。”
于智昂没所谓的摇了摇头,顿了顿后,又半开玩笑的说:“你们一家人动辄便吵翻天的个性真是挺像。”
这句随口一说的无心之言却瞬时刺痛了相其言,“你什么意思?”她皱眉质问。
于智昂察觉不对,却已是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