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别硬夸我了。”相其言拿洗脸巾擦了擦脸,指尖顺带着划过脸颊时,竟感觉有些烫。
她感觉自己的生活已开始脱轨,同时人设也有崩塌,比如今晚她竟然撕下了平时和气又不乏伪善的伪装,选择了跟区歌硬刚,又比如此刻,面对许自豪的夸讚,她竟然不再淡定,甚至于心虚和慌乱。
“快去睡吧。”相其言把洗脸巾扔进了纸篓,只想快些一个人待着。
许自豪则如一堵墻挡在了门口,面色带犹豫,几次张口却又都闭上了。
“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相其言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儿。
“嗯。”许自豪点了点头,露出羞赧的表情,又迟疑了好一阵后,才说:“那个……我还没想好怎么跟我妈妈说葆儿怀孕,我们要结婚的事情,你能帮我想下该怎么说吗?”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结婚生子,一步到位,三姨开心还来不及吧?”相其言不太理解许自豪在烦恼什么。
“可能不。”许自豪嘆了口气,说:“我妈大概只会打断我的腿。”
夜很深了,有些情绪却不能被铺平整藏进浓重的夜色裏。
区歌一路压着火,终于等回到家,可她还没来得及兴师问罪,区呈琛便先冷着一张脸把手机递给了她。
“什么意思?”区歌蹙眉,同时又难免心虚。
区呈琛没回话,却也没回避和区歌对视。
区歌被这么一看,竟不自觉的生出了些许慌乱,区呈琛的身高早就超过了她,先开始她还觉得挺有安全感,感嘆孩子真是长大了,可眼下被他这么俯视看着,安全感则变成了压迫和陌生。
“那个……呈琛,你听妈妈说,妈妈不是故意想要监视你,妈妈只是担心你……”区歌的每句话都带着身份强调,她打心眼裏不能接受这就要开始和孩子产生隔阂,渐行渐远了。
区歌紧张,区呈琛却选择直接将手机的事带过,只问:“你和小姨想把徐宁送出国,是吗?”
“什么?”区歌不明白话题怎么就突然跳到了这儿。
“我听说,你们要帮她出国。”
虽然不明白区呈琛为什么揪着这事问,但区歌还是回答说:“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成绩不算突出,留在国内读不上什么好高中,再者陈家人也是个麻烦的存在,所以就想着……”
可她话还未说完,区呈琛便激动的将她打断了,“你们真残忍!”
他声音激动,双眼也是微微泛红,区歌只觉得被泼了一盆冷水加雾水,区呈琛那边,则接着道:“你管教我,监视我就算了,可为什么还要送走我最好的朋友。”
他的声音充满怨念,区歌忍了又忍,也爆发了,“什么叫我管教你我监视你?什么又叫我要送走你最好的朋友!区呈琛,你搞搞清楚,我管你,那是为了你好,还有你如果不逃课,我会往你手机裏开位置共享吗?以及,徐宁出国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送她走?我也得有那能力!”
“区呈琛,我真的,我真的已经够包容你了,你最近成绩下滑还逃课,我都忍了,怎么现在你对我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了吗?你瞧瞧你今晚回来后对我的态度,多嚣张,还有……”区歌的火已彻底收不住了,她揪过区呈琛,不再逃避他犀利的目光,“你现在看我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我是你妈妈,不是你仇人!”
区呈琛被揪住,没有半点回避,“不是仇人,但也差不到哪裏去,毕竟在你眼裏,我想什么根本不重要,只要学习够好不会犟嘴能让你跟别人炫耀就够了。”
这话的杀伤力太大,区歌又再次乱了阵脚,“你说……什么?”
“不是吗?”区呈琛没给任何回旋的余地,把话往死胡同裏说:“你答应帮徐宁出国,不是怕她读不了好高中,也不是怕她被陈家人欺负,你只是觉得她在这裏会打扰我学习,你怕我读不了七中,那你就跌份了,说到底,你就是残忍,又残忍又自私!”
“你……”区歌的话卡在喉咙,却没有力气说出。
她想说她让他好好学习还不是为了他有个更好的未来,好不至于像她每天卑躬屈膝姐姐妹妹叫到嗓子沙哑也只能赚那么点钱,且还没有任何安全感,生怕那天就被更年轻也更漂亮的销售给挤出公司了,可区呈琛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自顾着发洩完,把区歌一直没接的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便摔门回卧室了。
区歌气到不行,奈何这通天的委屈和不甘,已失去了表达对象,她只能往肚裏憋。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么憋屈?
区歌越想越生气,几次想上前敲开区呈琛的门,却又都退了回来。
在公司畏惧龟毛的领导,在家还要受儿子的气,她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区歌在客厅裏不停踱步着,最后选择掏出手机,面向相其言的微信发出了一连串的语音轰炸。
到了不能自我开解时,人便会开始甩锅,区歌此时就是这样,她以为,区呈琛的叛逆,自己的不顺,都是从这个气人表妹回来开始的。
区歌没卸妆,直接钻进了被窝,开始
emo。
泪光和月光交织时,她突然想起这混乱的一天裏,还有一个更为混乱的存在,那就是严亮。
那个男人看到她时兴奋不已,难掩喜悦,可她却无法回以相同的情绪,当她回忆起他的那一刻,有的只是慌乱。
“真的是,这也遇得到。”区歌皱着眉,实在觉得往事不堪回首。
零八年,她二十三岁,前一年,她做了母亲,离了婚,还丢了工作,几件事情混杂在一起,好事也变成了坏事。
更糟糕的是,这之后的一年,她陷在新手妈妈的身份裏,手忙脚乱地,顾得了这头,顾不好那头,迟迟未能找到新的工作。
没有收入来源,区歌只能借住在母亲家裏。
徐孟春爱唠叨,她脾气也不好,更甚她离婚的原因是个雷区,横亘在两人之间,经常将双方引爆。
总之,那段时间她们母女总是争吵,而满了一岁的区呈琛,也生出了不少自我意识,开始变得易哭易闹且难哄,让区歌只想逃离。
区歌开始试着重入社会,却是处处碰壁。
决定做志愿者,看似是爱心之举,更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在当时,她只想逃离原本的生活,那种走出家门回到家裏都是无人接纳无人认可的生活,即使时间有限。
不得不说,那种被人需要,且力气有处可使的感觉实在是有够棒,也因此,区歌开始得意忘形,在同队的志愿者严亮对她表现出好奇和好感时,她没忍住,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假名字,并将相其言的履历稍微改动了下安在了她的身上。
那一刻,她想象,这世上不再有一个读书差劲工作不顺婚姻也失败的区歌,取而代之的是堪称天之骄子的欧阳欣怡。
就如《命中註定我爱你》裏的陈欣怡完成了从便利签女孩到魅力女强人的蜕变一般,她区歌也完成了蜕变。
必须得说,虽然那只是基于谎言带着自我麻痹的黄粱一梦,可确实让区歌得到了短暂休整,并汲取了些许力量,更幸运的是,她的下一份工作,就是认识的另一个志愿者给介绍的。
岁月不居,一转眼时间已过去十多年,区歌也早已把这段往事封存丢在了不常打开的回忆文件夹裏,如今被人指着鼻子指认叫欧阳欣怡,她只觉得刺激且羞耻。
“欧阳欣怡。”她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开始纳闷自己当初是怎么想出这样一个中二且矫情的名字来的。
当真是,往事不堪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