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就出行,下雪行得慢,近一个半时辰才到山脚下。先前静慈庵被烧,苏悠便让人裏外裏都重新修建了,从山脚下看上去倒是比之前瞧着更气派了些。
马车不能上山,还需要走一小段路,虽然路上的雪明显是被妙惠师父铲扫过的,但泥土混着雪都积了冰还是有些行走不便。
苏悠几次差点滑倒,都是周沅眼疾手快给扶住了,最后实在瞧不下去,便将人牵着走。
他抬手替她将斗篷上的帽子给戴上,毛绒绒的大帽檐盖遮了一半的视线,苏悠抬起头时,便只见露出了下半张脸。
小巧挺立的鼻尖,微张着的柔嫩唇瓣,如浸染了薄红海棠,晶莹红润。
让人瞧着喉咙一紧。
出门时苏悠特地穿了厚夹衣厚襦裙,外面还罩了厚厚的斗篷,方才坐在马车裏,还裹着狐裘,抱着手炉。
闷了一路,脸颊也闷得红红的。
她刚要将帽子拨回去,周沅却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戴着吧,山裏冷。”
苏悠真的瞧不见路,完全被拉着往前走。
妙惠师父知道苏悠今日会来,如同往常一样,早早的就准备了祭拜的东西。
她前来迎人,见周沅也来,弯眉笑得慈祥:“两位施主裏面请。”
灵殿布局也没怎么改,但因为先前起了火,如今前后都开了门窗,整个灵殿十分敞亮。
两人随着妙惠师父的指示,燃香祭拜,又都给添了几勺灯油,一切事毕才退到了殿外,独留苏悠一人在裏面烧着纸钱。
周沅站在廊下望着院子裏的槐树,不知在想什么。
妙惠师父走上前:“这颗槐树还是叶夫人在时给种下的,算算时间,也有二十年了。”
叶氏在苏悠出生那年种下的,今年也刚好二十。
“在那段极其艰难的日子裏,小施主每次来静慈庵祭拜,也会一个人在这槐树底下坐很久。”
“小施主曾说,她不祈求自己能有多顺遂如意,只希望殿下能好好活着,找寻到自己所要的。”
“不知殿下心中所想,如今可如愿了?”
周沅如今已经是东宫的太子,能从边关回来,将来也必定能执掌大权。
这样说来,他应该是完成了自己心中所愿。
大雪雰雰,廊檐地上也积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被压断的槐树枝刚好掉在了周沅的脚边,他弯腰将它捡起来,深邃的眼眸裏,很是平静:“妙惠师父知道今日孤会来。”
“贫尼知道。”
“既然知道不该参与这朝堂的纷争,为何还要如此?”
妙惠师父笑道:“贫尼此生只伴这青灯古佛之下,怎会有世俗的贪欲之念。只是因果使然,贫尼曾经欠下的承诺,不得不还。”
周沅道:“妙惠师父恐怕还不知道那丹丸,最后献给了谁。”
一片默然。
“那丹丸,献给了当今的圣上。”
妙惠师父合掌并于胸前,有些愧疚道:“阿弥陀佛,贫尼罪过。”
荣国公当初来找妙惠师父时,只称自己年过花甲病痛缠身,需要有强身健体之效的丹丸,却也不曾说是谁要。
妙惠师父想着自己许下的承诺,也并未过问。但这丹丸,她是与荣国公说清楚的,只能短暂的掩盖病痛,并非长久之计,若服用过量,还会有不良的反应。
她也只给了一瓶的数量,按照十日服用一次,如今应该早已经用完了。
但若荣国公将其献给了嘉惠帝,便说明他拿着药,重新去调制了。
所以,妙惠师父才会称自己“罪过。”
“贫尼愿认罪伏法,还请殿下莫要牵连小施主,此事她并不知情。”
丹药献给了嘉惠帝,倘若吃坏了龙体,追起责来,她便是死罪。
妙惠师父虽然知道两人的过往,但却并不能确定周沅会不会因此迁怒与苏悠。
周沅捻了捻手裏断裂的枯枝,仍是一脸淡然:“你放心,孤并没有问罪你的意思,孤相信她,自然也相信你。”
妙惠师父旋即松了心,合掌,躬身。
周沅轻声道:“你方才问孤有没有如愿。”
然后缓缓抬眼看向那灵殿。
“应该,快了。”
……
时值年底,天色晚的早,寒风郁积,风雪迷蒙。
下了一整日的雪,沿途四处都被大雪封了路,车马不宜骑行。尤其是现在,雪盖得厚厚地,若要回去恐怕夜裏都得困在山间。
苏悠与周沅随意用了些晚膳,便准备各自回禅房歇息。
但在歇着之前,苏悠还要去找妙惠师父,周沅吩咐他的事情,她还没来得及去问清楚。
“她晌午便走了。”周沅忽然道。
“妙惠师父要去哪?”苏悠一脸茫然。
“孤哪裏会知道。不过她叫孤看着你,要你别担心,她云游惯了,时候到了自然就回来了。”
“可丹药的事我都还没帮殿下问清楚。”
虽说妙惠师父向来随心,可这年底了,怎么突然又要下山?
苏悠顿了顿,看了眼周沅,问道:“殿下与妙惠师父说过此事了?”
“嗯。”周沅没否认,“如你所说,妙惠师父并不知情。”
“.......”
还要需要她帮什么忙呢?还特地选今日跟她一起来。
禅院前的松桂被雪压得低低的,廊下纱笼那一点点烛光迷茫地笼罩着黑夜一切,显得这夜裏极其的清冷。
苏悠坐在案几前抄着佛经,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心。
依妙惠师父的性子,知晓荣国公将丹药献给了嘉惠帝,心中定然生了愧疚,所以才会想着去云游攒功德赎罪。
这避开自然是好的,□□国公迟早会发现周沅查到了丹药之事,万一想派人去对妙惠师父不利,岂不是危险。
妙惠师父对苏悠来说也是亲人般的存在,她始终放心不下。
外面的海棠树的枝条被压断了,雪簌簌落下,苏悠闻声也望了眼窗户,停了笔。
周沅应该也还没睡吧。
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打算。
苏悠推开门,见对面的屋子果然还亮着灯,她轻合上门,走向对面。
院子裏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腕,苏悠尽量顺着先前脚印走,免得湿了鞋。
可走到屋檐下,却始终不敢敲门。
她先前那般拒绝他,要与他撇清关系,如今又贴上前去求人帮忙,自己都觉得她是个唯利是图的。
纠结一番,终是决定敲门,骂就骂吧,她都受着。
可刚抬手,屋内的灯突然熄了。
苏悠手停在了半空。
嘆了口气。
罢了,明日再说也不迟的,也不急于这一时。
她刚要转身,身后的门突然打开。
周沅衣带整齐,站在门口,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苏悠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打扰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是想来问问殿下,妙惠师父她.....”
“先进来再说。”周远将门打开,侧过身。
苏悠顿了顿,还是进去了。
周远重新点燃了蜡烛,转过身才瞧见杵在门口的人头发衣服上全是雪,脚上穿着的并不是来时的云靴,脚背露着,已经湿到鞋袜裏了。
这两个屋子不过几米的距离,不用想也知道人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
苏悠来时的靴袜都已经湿了,如今还在屋子裏烘着,所以脚上穿着的是禅房裏备着的浅口粗布鞋。
斗篷也是刚刚出来的急,一时忘了披上。
“你不睡觉,来孤这做什么。”
苏悠先瞧了一眼,周远床铺上的被褥整齐,他身上的衣服也穿着整齐,瞧着刚才好像是要出去。
她问:“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周远解下身上的大氅:“没有,孤只是瞧着有人影在外面晃着,觉得可疑。”
便是有,在她进来的那一刻,也不会有了。
苏悠打算问完就走,所以只站在了门口:“荣国公献丹药的事,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既然查到了,想必也是要动手了。毕竟荣国公此人本就是个利己之人,王语然嫁不成,如今靠献丹药,茍在了嘉惠帝身边。
但不管他是回靠了五皇子,还是投靠嘉惠帝,对于周沅来说都不利。
苏悠说完,静静等了一会儿。
周远没有回答她的话,双眸微微沈着,然后把门关上:“你不冷?”
苏悠对他关门,下意识就有些怯:“我只是来问问,若殿下不打算告诉我,也无妨的。”
言毕她转身就要走,怎么说这会儿也已经夜深了,确实不太好。
“你这般问,就不怕将来与孤又纠缠不清了?”身后的人忽然问。
他们俩之间现在是明细账分明的,若再往深了去说,便该逾矩了。
苏悠开门的动作一顿,回身道:“事关妙惠师父的安全,还望殿下告知。”
周沅挑挑眉等她下文,然而并没有。
他收回了目光,然后背过了身。
显然这不是他要的回答。
苏悠捏紧了袖口,虽然有准备周沅是这样的反应,可很多事情她不知该如何解释,也无法一下说出口。
就像他们之间经历的四年无法忽视,而现在两人早已超乎寻常男女关系的当下也不能不作数。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回不了头,也逃不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互刺对方。
她收回了手,声音很轻的,回了一句:“我与殿下的关系,本就不算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