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姑娘为何这般说?还有,
姑娘说的是哪回?”秋云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是吴公子轻薄姑娘,姑娘才将他怨上了?可哪回都是有她在场的啊。
“便是吴家婶子说他要参考秋闱那回,我知他是人中龙凤,
不考便罢,
考了就一定高中,故而我才决定断了这情。呵呵,
本想待他考完再妥善处置这事,
谁知老爷先知晓了......”
秋云心内抱着犹疑,
虽听吴家太太说过吴公子书读得好,
可这科举一事,
及第落地哪是谁能说得准的,
姑娘非一口咬定吴公子定能做大官,难道这就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想了想,
她仍是懵懂,
忍不住问道:“奴婢不明白,假若老爷不拦着,吴公子将来好了,姑娘不也跟着沾光做官太太了?怎么听姑娘说的,
这吴公子若高中了,反倒还成了坏事了?世间男儿哪个不图着封妻荫子乐享富贵呢?”
绿莺望向窗外一株合抱在一起的连理树,问着秋云:“你总说这合欢茶树既不大又不高,为何不能挪到花盆,
养在屋子裏,既可时常赏玩,
也免了它冬日受冻,
对罢?今儿我便告诉你,
不能!我且问你,你为何喜爱这合欢茶树?世人又为何喜爱它?”
当然是因这连理树寓意鹣鲽情深百年好合,世人皆是爱它的可人模样和好兆头啊。秋云想都未想,张口就来:“一株分两枝,亲亲热热抱成团,互结连理,仿若夫妻啊。”
“这分成雌雄两个枝干的树,在穷土困壤裏,雄枝会照料细弱的雌枝,它们会相扶相依茁壮生长。可要挪到温暖的屋间、肥润的土壤,便会激起雄枝的悍气,它会不顾一切地抢夺吸嗜,雌枝最终会慢慢枯萎。”
秋云隐约能明白绿莺话裏的暗意,男子出人头地了就会给女子委屈受,可人是人,树是树啊,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再是委屈,难道妻子还能被丈夫逼得委屈死?秋云还是不解,想起家裏的穷困日子,她唏嘘道:“再怎么不好过也比穷日子好过啊,贫贱夫妻百事哀啊。”
顿了顿,想起吴公子,她还是不服:“再说,奴婢瞧着吴公子不是个薄情人!”
绿莺不以为然:“哀的也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心却紧紧绑在一处。人心易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遇见得多了,诱惑多了,世间又有几人能守住本心?你可听过司马相如与卓文君?”
秋云眼睛一亮,猛点头:“司马相如谁人不知,那可是传了几朝美名的大情圣啊!”
绿莺摇头:“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相识在辞官时。最最微末间,日子虽苦,却恩爱。可你只知前言,却不知后尾,那《卓文君小传》之后还有个《卓文君后传》。世人对此闭目不见,将那司马相如讚颂的多么从一而终,估么也是想在心头存下美好的希冀罢。”
“姑娘,那后传讲了甚么?”
绿莺目中凄婉,静默半晌才娓娓道来:“司马相如被朝廷覆用,在京城裏每日饮酒赋词,有佳人相伴。后瞧上一茂陵女子,想纳她为妾,便写了封家书告知卓文君。卓文君收到这封家书之后,黯然神伤,最终提起笔,给丈夫写了封回信,一首《白头吟》:皑如山上雪......何用钱刀为!”
秋云听得云裏雾裏,搓了搓手,挠头问道:“姑娘,奴婢不懂诗词啊,这是何意思?司马相如纳妾卓文君是讚成还是不讚成啊?”
“卓文君盼着一世一双人,自是不讚成,此诗乃合离之意。”
“啊?”秋云不敢置信,“纳个妾便要闹合离?”这卓文君真是个妒妇啊。零
绿莺莞尔:“不过我估么她这有些吓唬的意思,妻重于妾,她认为丈夫定能为了她消了纳妾的念头。”顿了顿,她唏嘘摇头,“可惜啊,她想错了。司马相如收到家信后,只回了十三个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你可能猜出来这是何意?”
秋云想了一想,瞠着目,将头摇得如博浪鼓,绿莺这才接着道:“从一到万皆有,偏偏没有亿,无亿便是无意。司马相如的意思是他对卓文君已无情意,合离便合离罢。卓文君收到这封信之后,失声痛哭。她静下心来,回想以往两人的恩爱日子,仿佛历历在目。曾经的欢喜,曾经的忧愁,斩不断,理还乱,于是又在灯下执笔,再次回信,一首《怨郎诗》:一别之后......你为女来我做男。”
说道这裏,她止了话头,直到秋云急得直催,她才嘆了口气,悲悯道:“司马相如给她写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她便也回个‘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这十三个字是甚么?那是一个痴心女子多年来的百般期盼,千般思念,以至柔肠寸断,再也无心弹琴作诗。只能站在家乡村口,朝着丈夫归来的方向,日夜等待,望穿秋水!这还不够,她还写了个‘万千百十九百七六五四三二一’,诉说每一年的艰辛与苦楚,只盼下辈子让他做个女子她来做男子,好让他体会一番!”
绿莺垂下眼帘,低声道:“司马相如看了之后,亦是百感交集,不禁惊嘆妻子才华横溢,遥想昔日夫妻恩爱,即便在贫穷的日子,仍然是不离不弃。终于,这封信唤醒了他的良心,他毅然决定,不再纳妾,此生拥有卓文君,才是一辈子最大的福气,于是回归故裏,夫唱妇随。”
秋云早湿了面庞,忍不住拭泪道:“这司马相如端的是痴情啊,文君娘子亦是重情重义,好啊,可算圆满了。”
听姑娘说了这么多她总算明白了,姑娘是不想走卓文君的老路啊!可是......她瞄了绿莺一眼,小声嗫嚅:“姑娘既然惧怕吴公子飞黄腾达后成了那负心汉,可老爷不是比吴公子更位高权重嘛......”
闻言,绿莺抿抿唇,笑了笑未说话。爱使人患得患失。不爱,则不伤。
翌日,因之前冯元提起朱粉芳,绿莺便想着去探看一番。
朱粉芳铺子不大,也就跟她如今的寝房一般大小,四四方方颇为规矩。俗话说伺候甚么样的客人赚甚么样的银子,因坐落在繁华的西门大街上,进出的皆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丫鬟仆妇,可不是那胭脂巷裏的烟花女,故脂粉价儿高品相好,生意自来红火。
从前以买主的身份逛脂粉铺子,今儿竟变作主家,滋味儿甚是不同。
以往是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须得掂量银子,瞧上贵的不舍得买,舍得买的却又未必能看得上。如今不同了,她若乐意,架子上摆的、柜子裏藏的、库房裏存的,统统都能抬回家去。
绿莺暗指了指铺子裏来采买的姑娘丫头,问身旁之人:“于掌柜,每日都这些人么?今儿算客少还是客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