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鼓足了全部的力气,她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弥留之际的柳真,一手捂着心口的伤,一手伸出去捡取那些纷落的珠子。
时空到这裏凝固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冰洁。
那半颗仍旧在地上跳动的红豆,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赫然站住了身子,发现面前忽然站了一个女子。
她是卿宓,披了件暗红色的锦衣,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她。
“思音,这便是全部了,你全部的过往。不要太陷入这个奇怪的时空哦,这裏的一切,可都是真实的。”她摇了摇手中的羽扇,随后把扇子收起,在掌心拍了拍,笑容温暖眼神却冷冽万分。
“——你别忘记,你来这裏的初衷,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选择了吗?”卿宓缓缓地说道。
“什么选择?”她这才想起,自己是因为戴了一串红豆手链,噩梦、泪水与安心时常相伴与她,她才会到卿心阁这个奇怪的地方……
“真是个寡情的坏孩子呢。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想要成仙,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最爱你的人。”卿宓一边摇头,一边缓缓地叙述着真相。
“那是……那是因为他笨,他看不穿!我自从看到那一切以后,我就只是希望长生不老永存于世罢了,什么爱情什么的没有也没关系的……”
“事实上,你并没有成仙,那场历练,你也没有通过。”雾间从黑暗中步出,抬手接过了卿宓递过来的扇子,“你知道这一切真正的原因罢。呵,看不穿的,又究竟是谁呢?”
“我……对啊,我……并没有成仙。”倒退一步,思音险些跌坐在地上。
就算是杀了她爱过的人,她最后还是没能超脱轮回,她还是一个人。
“是啊,你没有成仙,而是死了,被你师兄送入轮回,百世。然后因为缘分的关系,再一次寻回了那串被你抛弃的红豆,”卿宓抬手点了点唇边,继续说道,“柳真他并不是喜欢残害人的妖怪啊,你可真是……”
“你说他不是?证、证据呢?”
“几千年前吧,应该这样说。他和时凉的战斗,他为了你哦。那时候就已经……死了。不是被时凉杀死的,而是他用生命做代价,跟我换取了让你活下来的机会,让你遇上了你的师兄师傅。我们有个赌约,那就是赌你会不会回来继续爱他,结果……”卿宓淡淡地答道。
“所以说,柳真只是为了维持自己依旧存在的假象,在那裏等着你而已,才会去吸取元气杀人的。”雾间毫不留情地击溃了思音最后的一道防线。
思音只是静静地听着,两眼空洞,没有哭泣流泪,只是那样安静地听着。
那个面容平静的女子,心底或许已经崩溃。
她杀了柳真,那时候令她兴奋的,唯一的借口,唯一心灵上的慰藉,竟然都是站不住脚的!!
她果真是,太自私了。那些被时间掩埋的事实,由他人来陈述的时候,心如刀绞。
或许还是爱着的吧?
那么,她……
卿宓看着一脸难以置信到发楞的季思音,微微觉得有些疲惫。她抬手抚了抚太阳穴,随后问道,“好吧,千年之后的思音,信与不信,随你便。但是现在你有三个选择,一、改变过去,和柳真在一起。二、找你的师兄,哦不,应该是‘学长’暗华,重回仙山修仙,至于那三嘛……”
说到这裏,她突然打住,意味深长地看着季思音,完全无视雾间杀人般的眼光。
“卿宓,生死命运这等大事,你还想要擅自篡改吗?”雾间抑制不住怒气,道。
“那可不是擅自篡改,那可是付出了极大代价的变动,触及的是‘本源’,来自思音自身的‘本源’,自然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契机而已,”卿宓摇了摇头,丝毫不畏惧他,转过身去问道,“思音,你可是想好了?”
“你觉得……我还会选择别的什么吗?”思音将腰间的古铜秀鸾刀抛了出去,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幻境的主人
,她年少的爱人的身旁。
她的背影,是那样的孤寂而决绝。
带着丝丝缕缕难以扯断的悲伤。
这是她的罪,那么罚也要由她来承担。
罪与罚的平等,缘分维系的世界,无需言语的世界终极法则,将在她的身上得到前所未有的详尽展现。
世界是无情的,路是自己选的,雾间,你能明白吗?卿宓看着雾间,眼裏闪烁着些许不可名状的东西,却始终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们走吧,雾间。这一切要变动了,她就要成为这个时空的主人。这笔生意的代价我会收到,回店铺去吧。”卿宓表情一变,淡淡说道。
雾间虽有不解和万千言语想说,可到了这个地步,却只能也跟着她走了。
整个被切断的时间裏,只剩下思音,俯身吻上垂死的柳真,随后抬手捡起了一粒血红血红的相思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你……在那裏,对吧?
我辜负了你千年的等候相思,无以为报,我只有,
只有……
……
卿心阁裏。
暗香浮动,青烟环绕,一炷安魂香前,卿宓抬手合上了沈重的《往生录》。
她看着躺在地上的思音的肉身,已经慢慢冰结。血红血红的线泛着耀目的光泽,缠绕了她全部身躯,将她牢牢地包裹在裏头,看似缠得非常紧实,她却没有一丝透不过气来的表情,那样温和地笑着。
面容柔和,恍若只是安睡。
那红线千匝,如同一只局大的茧将她的身躯包裹,她一直都很安静、很安静地闭着眼,眉目柔和,似乎是梦见了什么最美好的事。
最后,那茧猛然地破开,似有千朵光晕散开,红线在一瞬间全部没入火色燃尽。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
只留下一片血红血红的花朵盛开,在风中摇曳。
它们都夹杂着浓重的相思,花瓣上晶莹滚动着的,或许是相思之泪。
卿宓只是淡淡地笑着而不语,顺手拿来一把金剪子。金剪子寒光一闪,只听得“喀嚓”一声便把那几株花给剪了下来。一手拈花,她放在鼻尖前嗅了嗅香气,确实很动人好闻,只是……
太令人悲伤。
“这就是你所谓的代价?”雾间收拾了下满屋子飞落的尘灰,瞥了一眼问道。
“是啊。相思豆易寻,相思花难觅啊。要将那剧毒的相思豆干嚼着吞下去,相思之人又需有着满腔的思念爱恋之情。被戳穿灼烂的寡情人的心上,才能开出这样一朵炽热血红的相思花,”卿宓撇了撇嘴,随后拿起一朵花,将花梗剪短了些,插到了雾间的发间。
她恶趣味地上下打量一番接着道,“思音,她最终选择的,竟然是把相思豆吃了下去,与那将灵魂寄托在相思豆中的柳真,永远在一起,这样和成了仙,也差不了多少。真是……了不起呢。这下子,就算是时间,能分开他们了。”
是的,季思音,她只是恐惧而已。
单纯的,对于生老病死这一规律感到恐惧而已。她从来没有不爱柳真,蛛丝马迹完全透露出了她的本意,就算是要在杀了他的时候,才强烈的告诉自己需要一个理由。
在理由碎裂的时候,脆弱的心灵也同时一并崩溃。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因为她只是一个人类而已,恐惧死亡衰老,那是人类一出生就带来的原罪。
所以,卿宓和那店员雾间,就是带来罪与罚的使者么?
想到这裏,她的笑意更浓。
“你……”雾间那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抬手摘下了那插在他头发间的花朵。这一举动又引起卿宓的强烈不满……
“你干嘛啦~美人,这个很配你的,呃……你得笑一个,是这样笑……啊啊,暴殄天物啊,”卿宓又开始了她狡黠的笑,调侃着面无表情的面瘫君雾间,正当雾间想要抬手阻止她的时候,她却忽然变了脸色。
“雾间,有麻烦了哦~那个暗华,对思音爱的发疯的男人,找上门来了……”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雾间微微瞇起了眼睛,一丝不经意间的流光转过。
对季思音同样有着强烈执着的暗华……么?
害怕思音知道一切真相,拼命阻止,却最后还是让思音命丧黄泉永不超生。
他会怎么做呢?会怎么做呢?
雾间此时此刻,却不敢说期待二字。
不详之感蔓延在整个店铺。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