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云瑶夫人
五年后。
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河流湖泊星罗棋布。敕川是来往于大燕朝和大羽的必经之地,薄暮下,城郊山林间传来兵刃相撞的厮杀声,引得一行人勒马停下。清萍和清音得了主子的指示,带着人前去救助,很快匪徒就被擒下。
程平和程安两兄弟在查探家人皆平安无事后,匆匆上前要朝几位救命恩人拜谢。话刚要说出口就见几人朝同一个方向喊“主子”。
两人顺着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又来三人,为首之人骑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胡商装扮,面容年轻又俊朗。程平和程安两兄弟对视一眼,拱手给人行礼拜谢。
“出门在外,理应互助,两位无需言谢。”
彼此互说了姓名来历,程平和程安两兄弟知道眼前的公子姓张,此行是前往大羽处理一桩生意。
“主子,这些人怎么处置?”清萍询问。
匪徒一行不过十来人,此刻被清萍等人押跪在地上。
化名为张玉的骆玉珠扫了眼匪徒后道:“送去敕川府衙,让府衙大人决断。”
此话一出,匪徒中立即起了慌乱,有人惊呼着叫喊爹爹,有人低头开始求饶。
其中跪在中间的中年男子白着一张脸道:“还请几位公子念在我们是初犯,这次也并无伤及人性命,宽恕我们一回,不要将我们押送府衙,我们下次再不敢了。”
此话一出,其他人连声附和着求饶,请求能给他们一次机会,不要将他们送去府衙。
程平听了,顿时怒目道:“无耻之尤,没有伤及性命就能无罪了?若是真伤了性命那便是悔之晚矣,介时就算是你赔命给我又有何用?”
“是……是我不会说话,只是家中还有老幼要奉养。”说到这裏,那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我们本是泾州漳水县人士,一年多前,南夏王张仁要攻打泾州,我们不得已才抛家弃业来到这裏。我们听闻大羽人十分喜爱瓷器茶叶,来回贩卖一趟能赚不少钱。两月前,我们将大半积蓄拼在一起,弄了些茶叶过来贩卖,谁知路上遇上了劫匪,东西被一抢而空,几位兄弟还丢了命。我们也是不得已,才昏了头想出这个法子……”
众人听完,心中皆有唏嘘。南夏王张仁之恶名,众人远在关外也曾听闻。张仁本是狱卒之子,一招揭竿而起,成为中原十四大反王之一。为人十分狠辣,在夺取南河时,因守城将士誓死不降,在城池被攻破后,他带领着兵将屠城,事后传闻无一人生还。自此这人被赐外号张鬼,他所到之处,如同恶鬼横行。
“今日之事我愿一力承担,还望几位公子能放过其他人,让他们回去照顾家中老弱。”说完那人突然挣脱束缚,抬起身旁长刀就要自尽,所幸被一旁的清萍拦住。
“爹爹,你这是要做什么?”一旁的少年扑过去哭喊道。那是个极其削瘦的少年,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
骆玉珠没说话,乱世之中,这样的人并不少。迫于生计,沦为草寇,再来劫掠他人。如此循环往覆,难以终止。若是被送去府衙,这群人恐怕是一个也逃不掉。今日之事是他们的错,却也全然不是他们的错。
求饶和泣音萦绕在每一个人耳边,马车中女眷心中不忍,一姑娘走下来对程平道,“爹爹,我们就饶过他们这一次吧!”
“若你说的是真的,这次不追究也可以。”程平低嘆口气道,“只是如何判定你说的是真的?”
匪徒们面面相觑,这种事情要如何证明。
“我们……我们五日前在府衙报了案的。”中年男人说到后头,声音因为心中发虚而小了下去。他们被匪徒所劫后报案,如今劫掠他人被抓却不敢去府衙投案。
“好,那我们便去府衙问个清楚,若你所言非虚,那我们就饶过你们这一次,不追究了。”
匪徒中有人脸上露出惶然,害怕进了官府就出不来了。中年男人咬牙道:“我们……愿意。”
一行人乘着暮色进城,骆玉珠并不想跟着去府衙。临分别时她从怀中取出一片尾翼带着红绿斑点的羽毛,让清萍交给那中年男人,“我瞧你们有些身手,这个东西你们拿着,若你们的东西寻不回来了。若是你们愿意,拿着这个去云瑶商行,会有人给你们安排差事。”
“云瑶商行?”有人惊呼,云瑶商行是大燕霍勒津最大的商行,主营皮毛料子、玉器绸缎生意,此外还有药铺和茶楼。传闻商行的老板云瑶夫人乃是林麒将军的义妹,为人极其聪慧,故而能在短短几年内能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商业王国。
程平和程安也抬头打量起骆玉珠,传闻云瑶夫人府护卫森严,手下有一批娘子军,极其强悍。这位张公子竟也是云瑶夫人的人?
中年男子拿着那羽毛,在反应过来后喜道:“公子……公子心善,我们感激不尽。”
敕川的酒楼中,骆玉珠推开窗牖。暮色笼罩整条街道,她于窗前坐下,拿出随身的埙轻轻吹了起来。埙音清丽婉转,飘荡在酒楼上空。
这是这些年她的习惯,若是遇到困难,或是心情困郁,便会拿出这只埙出来吹。
陈骞教她的那首曲子,她已经能吹得很好了。
母亲的病愈发严重,她这次去大羽一定要将姐姐带回来。还有一个半月,大羽的公主就要成婚,那是她最好的机会。
……
前一任大羽王扎乌泰四年前去世后,其兄薛德禅继位。这位新大羽王上位之初手段也算得上是狠辣,但在对待兄弟上却比其弟扎乌泰好上许多。在他诸多兄弟中,以九王子吉额伦最受他的信赖和倚重。
九王子的母亲是个汉人,在五年前更是娶了位汉人王妃。整个大羽王都的贵眷中都知道,这位汉人王妃虽生的好看,但性子孤僻,不爱笑,也不爱见人,脾气怪的很。
娜莎是伺候九王妃的侍女,自她第一次见到人,如今已有五年多。她隐约知道王妃是被九王子掳掠来的,人并不喜欢九王子,也不喜欢大羽,故而才总是冷淡待人。
不过九王子对王妃是极好的,娜莎从未见到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这般好过。自他们来到王府,王妃的衣食住宿,无一不精,无一不贵。王妃思念家乡,九王子便搜罗了一批善做江南菜肴和唱江南小曲的人进府,以宽慰王妃思乡之情。
不过王妃对这次好似都看不到,始终郁郁寡欢,这让娜莎有时有些担心。九王子的性子并不好,她总害怕王妃会惹怒人。如今九王子喜欢她,可王妃若一直这般冷淡,难保九王子不会有厌弃的一天。真到了那么一天,王妃可要怎么办才好。
其实俩人如今有了孩子,王妃若是愿意变通一下……
在看到不远处走来的罗小宛,娜莎连忙收起心头的思绪。至少目前,九王子还是很喜欢王妃的。
罗小宛本是大羽的俘虏,一张脸被人毁了,但嗓子很好,会唱江南小曲儿。最重要的是,罗姑娘的声音据说同王妃妹妹的声音很像,所以王妃在第一次听的时候,就将人留了下来,还时时赐下封赏。每次得了封赏,罗姑娘就会来谢恩。
面带黑纱的女子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侍从拦住人。罗小宛对一旁的女子低声说了句,便独自进屋谢恩。这是惯例,只能她一人进去谢恩。
骆玉梧端坐下铜镜前,镜中的女子一身汉人女子装扮,模样温柔美丽,只是一双眼睛有些空洞疲倦。听闻声响,她转身看向来人。
“小宛今日特来谢王妃的恩赏。”罗小宛跪地恭敬道。
“既是赏赐你的,就收着吧!”骆玉梧有些出神,真的很像玉珠的声音
罗小宛抬头,四目相对间,骆玉梧的眉头微蹙,随即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看着抬手掀开面纱的罗小宛,心中浮现起一个念头。
“姐姐。”跪在地上的女子这般喊道。
是玉珠,骆玉梧猛地站起,随即被还跪在地上的妹妹示意外头有人。她大口喘了两口气,才稍稍平静了下来。
姐妹俩时隔六年终于见面,即使努力压制内心的情绪,俩人还都红了眼眶。
外头传来交谈声,是罗小宛的妹妹,那姑娘从前也喜欢同侍从和侍女讲话。
骆玉梧的目光将妹妹上下仔细看了一番,才哽咽道,“父亲母亲,小琰玉宜,大家都还好吗?”
“大家都很好,父亲身子骨还算硬朗,小琰如今都比爹爹高了,玉宜去年已经成亲了。只是……母亲,母亲不好,她一直念着你。”
眼泪此刻再也忍不住,骆玉梧连忙拿起手绢擦拭眼泪,“自一年前,你收到你递来的消息,我就知道你会过来,我一直在等。”
骆玉珠努力忍下眼泪,“姐姐,这些年,你还好吗?姨娘还好吗?”
“我很好,姨娘……”骆玉梧道,“姨娘不是很好。当年那场大火伤了她的脸,嗓子也基本废了。我们刚被叶真带到大羽时,她大病了一场,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不过自一年前,我听闻霍勒津有位云瑶夫人,我就猜是你。后来你让小宛递来那张写着江南小调的词曲,我就确定是你。”
那首幼年时姐妹一起学唱的词曲,有一处玉珠总是唱错。还有那个冯字,她总是会多写一点,说了许多遍总也改不掉。
“我将这些讲与姨娘听,姨娘这一年的身体比从前好了许多。玉珠,我们一直在等你。”
骆玉珠鼻头发酸,外头声响又大了些,她知道是在提醒她,她不能再多说了,“姐姐,七日后就是公主大婚,介时满城热闹。那一天你和姨娘都去,我都安排好了,我们趁乱离开这裏。”
“七日后,不行。”
骆玉珠神色倏变,“为何?姐姐难道不愿意跟我走?”
“我和姨娘等了这么久,怎么会不想要离开。”骆玉梧道,“这些年我甚少出门,叶真在我身边派了不少人,而且他从来不让我和姨娘一同出门。若是我贸然要求,恐怕他会生疑。玉珠,我不能让你陷入危险。那位大羽王性情狠辣,若是知道了你的身份和意图,定然不会让你离开。”
骆玉珠脸上浮出怒色,这个叶真,竟将她姐姐当作囚徒一般看管着。
“我得想个法子打消他的疑虑,你先等我消息。”骆玉梧道。
“好。”
……
齐哥儿今日落水了。
叶真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对着府中众人便发了一通脾气。正准备去看孩子,就听人说孩子在王妃身边,他怔了怔,转身朝骆玉梧的屋子走去。
叶真进来时,骆玉梧正坐在榻边。她看着床上的小齐格,眼神是难得的温柔。叶真放轻了脚步,他不想打搅这样难得的温情时刻。可骆玉梧还是很快发现了,她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叶真才发现人哭过了。
见到叶真,骆玉梧又转过头来,拿起帕子擦拭了下眼角。叶真上前看了看床上的儿子,小齐格睡得正香甜。
“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照顾好他。”骆玉梧道。
“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仆从的疏忽。”叶真紧忙道。
“这些年确实是我对不起她。”骆玉梧抬手去摸床上孩子的脸蛋,神情温柔又慈爱。叶真心中升起丝丝缕缕的酸胀,他想或许他所求的就要实现了。即使骆玉梧的改变不是因为他,而是孩子,但只要人愿意改变,那么总有一天他就能让人接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