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王挽君第一次见到金夫人。
金夫人将她领回了自己在容城的住所。
那是王挽君第一次踏进那么豪华的房子。
金夫人拿了水果点心招待她,又耐心地听她倾诉了自己的事情。
听完她的故事后,金夫人面上没有什么波动,她看着王挽君,眼神温柔而沉静:“挽君,你知道为什么你明明没有偷钱,可所有人都不相信你吗?”
王挽君吸了吸鼻子,沉默着摇头。
金夫人说道:“因为你穷,在这个世界上,穷就是原罪,你想想,如果你是个有钱人,大家还会不会相信你会去偷你同学的钱?如果你有钱,即使你那个同学污蔑你,也没有人会相信有钱的你会去偷那400块钱。”
王挽君听着金夫人的话,一些之前想不明白的问题此刻仿佛突然清晰了起来,她想着想着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金夫人凝视着王挽君,将王挽君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全都尽收眼底,她继续说道:“如果有钱,你的同学不但不会怀疑你偷钱,他们反而还会觉得是那个同学在污蔑你——还有你妈妈,她的病本来也不是治不好,只是钱不够,如果有钱,她一定不会选择离开你、离开这个世界——你现在还小,将来等你真正走进成年人的社会,你会发现,钱的作用远不止这么一点点,如果你有钱,周围的人都会尊重你,很多难办的事情,只要有了钱,就会迎刃而解。”
王挽君看着金夫人,虽然她还不懂金夫人口中的成人世界的事情,但她能深刻地体会到,如果有钱,她的生活一定会比现在幸福许多。
没有和妈妈的生离死别,也没有校园暴力。
“可是,”王挽君低头抓紧了身下的沙发:“我要怎么样才能有钱呢?”
金夫人看着王挽君,温柔地笑了,她转头,从精致的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王挽君:“我可以教你怎么赚更多钱,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就来花城找我。”
王挽君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
——金之旅旅游公司,金梦华
金梦华,就是金夫人的本名
那时,她就在心里坚定了一个想法。
她要考上花城的大学,去找金夫人。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她开始熬夜学习,赶高二、高三年级的功课。
如果能够跳级,她不仅可以躲避开这些对她进行校园暴力的同学,还可以省下两年的学费。
于是,在高一上学期结束后,她直接以优异的成绩跳级去了高三。
高三年级的学生,头顶都悬着高考这把大刀,没有人去关心王挽君这个跳级生的事情。
也没有人有那个闲工夫去对她进行校园暴力。
最后王挽君在高考中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花城的研华大学。
然后,她踏上了离乡的列车,去了离家乡很远很远的花城。
可是,这些往事,即使她逃得再远,都没有办法真正从心底抹去。
总有一些伤痛,是时间也奈何不了的。
残留的咖啡在她的头发里逐渐冷凝,顺着她洁白的脸庞滑落,一滴一滴,滴落在她胸前白色的衣襟上,像是干掉的血迹。
她的人坐在那里,神魂却仿佛回到了那条阴森破败的小巷里。
她看见了被众人围在中间揍得爬不起来的自己。
看见了从她的头发里渗出来殷红的血。
看见了黎若决绝离去的背影。
看见了趴在地上孤单无助的自己。
看见了她是如何卑微地爬到廖雪琪脚边向她解释。
看见了廖雪琪居高临下的笑脸
她说:“我当然知道钱不是你拿的——因为,我看你这张狐狸精脸不顺眼。”
那些久远的画面,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又像是水中的幻影一般,一下就流转过去。
最后定格在金夫人温柔的脸上。
她说:“穷就是原罪。”
穷就是原罪!
因为贫穷
从小到大,她都没太感受过来自他人的善意。
为了能够获得他人的喜爱,她开始努力伪装自己。
给自己买贵的衣服,照着时尚杂志里的女郎那样做时髦的打扮。
她以为把自己伪装得足够光鲜就足够了。
可她却依然无法融入到同龄人的圈子里。
后来她才知道,他们瞧不起的不是她的贫穷,而是她身上由贫穷带来的自卑、畏畏缩缩和谨小慎微。
那是再光鲜的衣着、再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了的,来自骨子里的穷酸气。
她用了两年的时间才摆脱掉过往岁月里那个卑微不堪的自己。
她以为她的内心已经足够坚强。
就算当初她被周容媚陷害,成为全民喊打的公敌以至于差点在国内待不下去时,她也没有害怕过、退缩过。
可她没有想到,当廖雪琪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那些她不愿回忆的往事,依然可以让她疼到撕心裂肺。
一如当年。
不曾因为时间的流逝有半分的消减。
那是她成长岁月里一段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它刻在她的灵魂里,融入她的骨血中。
是她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噩梦阴影。
眼皮上糊的咖啡已经不再滚烫,可她却依然不敢睁开眼睛。
她怕包在眼皮下的泪水落下来。
虽然她已经习惯于把眼泪当成道具来使用。
可是,这一次,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眼泪。
她的唇色苍白,在周围奚落的笑声里深吸一口气抬高了下巴。
纵然此刻狼狈不堪,她的背脊却依旧不屈地挺直着,她闭着眼伸手在桌上摸索着,想要摸到一方纸巾擦去脸上的脏污。
也顺便擦掉还没有溢出眼眶的泪水。
在她惶惶然摸索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
是沈听山站起来挡在了她的面前,也隔开了廖雪琪带着恶意的目光。
“这位先生,你应该还不知道吧,你身后的这个女人,我们学校稍微熟悉她一些的人,都不愿意搭理她,”廖雪琪侧头点了一支烟,先吸了一口,目光才落在沈听山脸上,夹着香烟的手对着王挽君毫不客气地指指点点:“像她这种品性恶劣的人,看到都觉得脏了眼,你难道就不奇怪为什么她才十八岁就已经大三了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天才学霸呢,但其实,她是因为偷钱的事情败露,在以前的学校呆不下去了才迫不得已跳级好赶快毕业。”
“就是,”苏宁附和着廖雪琪,凑上去对着沈听山说道:“你对面这个女人,她穷就算了,她还偷钱!这首先从人品上就已经坏掉了,她现在和你在一起,说不定也是为了你的钱,这种人,我劝你最好不要再和她来往了。”
廖雪琪和苏宁的话,字字句句都直戳王挽君心里最脆弱的痛处,她的脸色也随着她们的话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她们不仅毁了她的过去,还想要毁掉她的现在!
王挽君看不到此刻沈听山脸上的表情,她只听到他轻轻的笑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丝冷冷的不屑:“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他人来管!”
她心中陡然一惊,还未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已经有一只冰冷修长的手捏住了她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来。
然后,是柔软洁净的纸巾轻轻擦拭着脸庞的温软触感。
绵软的纸巾,一点点,轻柔而细致地擦干她脸上残留的咖啡。
一阵冷冽沉稳的香气顺着纸巾淡淡地沁入到周遭的空气中,王挽君认得,那是沈听山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