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年九月,长安近郊,崔干佑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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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叔,弄成这样就行了,挺好的。”
初秋的艷阳下,胡九彰坐在帐篷内的小榻上,对面前的老人笑说着。他的心情显然不错,因为那老人正拿着一双制作精良的木腿,往他腿弯下的断肢处绑。
那老人是个专门给人做假肢的木匠,原是在长安的医馆做事,如今长安城破,新皇又在西北登基称帝,老人家为了活命,便转头投了叛军一边,成了崔干佑军中的医官。
而至于胡九彰,他与李慕云一道,随着崔干佑所部直抵长安,但却又始终游离在大队边缘,不单不参与任何一场战斗,就连面都很少露,成日只在自己的营帐中活动,以至于这浩浩荡荡的行军硬生生叫他俩过成了隐居。
但日子过得好不好,便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就结果而言,崔干佑的确是他们的大恩人,胡九彰的伤好了,那老人家为他绑好了假肢,又递给他一副拐杖。
“大人试试?”
“诶——您叫我什么都行,就是别叫我大人,我受不起。”
胡九彰笑着接过老人递来的木拐杖,胳膊一使力,就把自己从小榻上撑起来了。虽然动作不似之前流畅,但要借力走动,还是轻而易举的。
“怎么样?”
胡九彰撑着拐杖向前走了几步,他目光所指的方向,正是帐内一直陪伴在侧的李慕云。
李慕云仍穿着当年从王府裏带出的衣衫,衣料虽然贵重,但这些日子过来,也破旧了许多,远不及当年的雍容华贵。而他本人,也照比那时消瘦了不少,虽说在崔干佑这儿,吃的喝的都少不了他,但李慕云的气色,就算是与重伤初愈的胡九彰比,都要差出许多。
他见着胡九彰撑拐走出了几步,面上不住显出笑容,只不过他那双眼中总是带着忧郁的,虽然是笑,乍看之下,也好像是在哭。
“很好啊,你再多练练,说不准就能如常人那般行走了。”
李慕云轻声讚着,而胡九彰对上李慕云目光,面上笑容已然抿去大半。
“还不舒服吗?”他柔声问着。
“没有……”李慕云这才算挤出些许温和笑容,“这几天都挺好的,没不舒服。”
“没不舒服……”胡九彰把那话重覆了一遍,表情却越发严肃了,“我还是觉得,咱们得找机会回长安一趟。慕云,我知道你的心情,但现在不为别的,就为了你的身子,咱们也不能就这么死撑着啊。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只要你好,我什么都舍得豁出去。你就听我一次,咱们回长安,长安城裏肯定还有医术高明的大夫在的,且就算找不着大夫,得几味名贵药材,也是好的啊。”
胡九彰压低了声音,语气也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些许哀求意味。那老医匠也是识趣,见到二人说起了悄悄话,这便底伏着身子,默默退出去了。
只是对于胡九彰的话,李慕云并没有太大反应。恐怕这种话,他也不是第一次听了。
“老胡,我知道你在意我,放心,我自己的身子,我心裏有数。”
“真的有数?可我看你脸色一直不太好。”胡九彰眉头微微皱着,目光打在李慕云苍白黯淡的脸上。
“当然,再说崔将军昨日不是还命人送来了几味补药嘛,我吃上就好了,你放心。”
“那……晚上我可得看着你吃药。咱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你要是有个好歹,我真不想活了。”胡九彰说得无比认真,配上他那张历经风霜的坚毅面孔,不像是情话,倒像虔诚的信徒在对着神明祈愿的模样,满眼的单纯,却又无比执着。
李慕云一对上那目光,面上纵然再清冷,也春风化雪般的给融开了,滑出一丝溺笑。
“你少来。”李慕云侧过头,一手掩住面上笑意,“老胡,你学坏了,知道我受不住,还来跟我说这种话。”
胡九彰反而楞楞的挠了挠头。
“我这都是真心话啊,我说真的,药肯定得按时吃,不能落下,而且最好再找大夫看看,慢慢调理,总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