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下午,酉时一刻,陈番总算是协调通了县衙与肃王府两边的意思。肃王世子自然要全力搭救,但肃王府那边,似乎对此事很是顾忌,三令五申的叫县衙压着消息,陈番也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等到他带着人亲自到归义坊搜查时,天都已经黑了。
傍晚才赶去归义坊,陈番自然一无所获。他带着几十个人浩浩荡荡闯入曹易先前居住的那条街,从街头排查到街尾,模样十足的凶恶。但即便如此,想撬开归义坊坊民的嘴,仍不是件容易的事。
陈番干脆也没真动手,他带着人风风火火搜过一圈后,便在归义坊外召回了一早派出去的暗桩。
“这一天之内,进出坊门的人,都看清了?”
陈番站在街道尽头,他周身分散着三三两两的不良人小队,有些黑衣,有些便衣,夜色笼罩下,只闪着些许神秘意味。
“看清了,头儿。”
陈番面前,身着灰色便衣的年轻男子说着,便从衣襟中掏出一本土黄封面的小册子,递到陈番面前。
“都记在这上头了。这一日下来,坊间进进出出不下百人,但有一个,格外值得註意。”
未待陈番细问,那暗桩已经从册子裏指出了写着“曹易”二字的那一页。
诚然,归义坊虽然乱,但要想在归义坊抓人,却并不难。归义坊中,但凡是叫得上名的匪帮,实则都与京中权贵暗通沟渠。这种帮派往坏了说是土匪贼寇,但若是往好了说,则是权臣贵胄私养的打手,官府对于这种势力,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做得太过格,无论换谁做了县令,都不会想得罪长安城裏的势力。
所以,归义坊中的贼人,实际上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有靠山的,这种匪帮数量众多,且官府轻易不能干涉。而另一类,便是没有依仗,自己出来单干的。遇到这种,就到了不良人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而陈番派出的暗桩,那都是不良人中眼力极其毒辣的主儿,要他们在这剩下的极少数人中找到可疑人物,可谓是手到擒来。
“这个曹易,是两年前在归义坊登记入册的新住户。”那暗桩指写有曹易名字的那页纸,已经对着陈番细细报来。
“下午老赵已经在县裏的卷宗库中查过此人,曹易,军户出身,老家在安西。开元二十三年入军,天宝十一年退役,总共当了十七年的兵。此人在军中有过劣迹,天宝十年的怛罗斯之战中,他身为安西军第九团校尉,临阵退缩,以至于第九团全军覆没,只剩他一个逃回了安西。但奇怪的是,这么大的事,当时的安西军对他的处罚,却仅是削去军职。”
一边听着那灰衣青年的叙述,陈番招人架起灯火,眼光也在手中小册上打量。
曹易……
他在心中默念着,面上仍不动声色,不知是喜是恶。
“曹易天宝十三年四月入京,当时在户部登记的职业,是行商,但县衙卷宗裏,查不到他在长安经商的记录。另外,县衙记录中,有两次,他因与毒龙帮的人械斗,被逮捕下狱。但两次公审,最终都只判他伤人罪。将他在牢裏关了三月,也就放出来了。”
陈番听到这儿,不由皱起眉头。
“呵呵,老彭那个势利眼,怎会对一个无权无势之人判得如此之轻?这个曹易,是不是在京中还有什么靠山在?”
“没有。”
年轻的暗桩连连摇头。
“彭县令之所以判他伤人,是因为他两次械斗,真的都只是伤人。”
“哦?老兵与街头混混械斗,居然没死人?毒龙帮的那帮人,该不是没使出全力吧?”陈番不由瞇起眼睛。
“不是。两次械斗,曹易斩伤击伤毒龙帮帮众八十六人,但奇怪的是,这些人都只是轻伤,其中伤得最重的一位,养了半年,也恢覆如初,身上甚至没留下残疾。”
听到这儿,陈番眼眉不由微挑。他将手中册页看了又看,显然对曹易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呵呵……有趣!小罗,你觉得以你的身手,与毒龙帮械斗,在不伤人性命的前提下,能制服几个?”
“我?”
年轻人抬起头朝陈番望去,错楞片刻,眉头也跟着锁紧了。
“倘若不能死人的话……同时制服三四个,我还是有信心的。陈头儿你呢?”
他将这问题抛回给陈番,倒叫陈番眉头猛打出一个大结。
“啧啧,你小子,抓紧时间!还有什么没说的,赶紧都说了!”
陈番一挥手拍到那青年脑袋上,心裏实则也在思考毒龙帮的问题。
倘若是自己,能制住几个?
不过一会儿,陈番也得出了自己的答案。倘若是他,最多……也就三十个。且这个前提,还只是不出人命。陈番自问做不到叫人只受轻伤,不留残疾的程度。而对比自己,曹易的身手有多可怕,也就一目了然了。
而如此可怕的一个人,当年居然当过逃兵!
陈番想不通。他隐隐觉得,曹易身上定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倘若是往常,他倒很想一探究竟。可如今曹易可是绑架的肃王世子的首要怀疑对象,与此人为敌,就算是陈番,也不得不认真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
“咳咳!再……再就是一个时辰之前,我看到曹易驾车从归义坊出去。听那车轮声音,车上应该是拉人了。只是那车是东市胡商车行的,不知他从何渠道获得……”
“一个时辰之前……”陈番凝眸思索,“有人去跟吗?”
“有,老赵跟去了,只不知跟没跟得上。”
“嗯……”
陈番点了点头,将手中书册交给身旁下属,下意识的伸手正了正腰间的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