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潼关,走官道,路程不算远。胡九彰估摸着,最慢最慢,走上七日,也能到了。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短短七日的路程,却楞是叫他走出了仿佛改天换地的错觉。
单是这第一日的路程,二人的速度就照比寻常旅人慢下不少。若说胡九彰是腿疼,走慢些,无可厚非。但实际上拖慢了速度的,却不是胡九彰。
“老胡,你脚不疼吗?”
大概是在走出了三四裏远的距离后,李慕云忽然开口。
“脚疼?没有啊。”
胡九彰刚一听到这话,还一楞。
他一个人背着二人全部的行李,加上配刀,合起来也有五六十斤了,而李慕云身上可是什么也没背,且这才刚上路没多久,怎么就问到这个了?
胡九彰这一楞,李慕云脸上显然便多了层愧色来,好似十分过意不去。
“老胡……那个,我脚疼。”
胡九彰连忙带着李慕云在路边大石上坐下,李慕云脱了鞋子,露出那一双嫩白脚掌来,眼看着他脚掌上给磨出来的红肿水泡,胡九彰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惊嘆还是该同情了。
他手摸到李慕云脚上,只觉得人家的脚比自己的手还细腻,反倒是他这一手的茧子,一触上去,竟好似摸到了女人的软肉上,叫胡九彰心裏不由一跳,脸都跟着发烫。
“咳……呃……怎么才走了这一会儿就起水泡了?你这鞋子不舒服吗?”
“未上路时还没觉着,不知怎么走了这一会儿,脚就开始疼起来了。”
李慕云也是疑惑。而胡九彰拿起他放在地上的一双鞋裏外看了看,绸缎的裏子,外面还用极细的青绿丝线绣了棵小小的松柏。胡九彰止不住抿了抿嘴。
要是这鞋子都不舒服,那寻常的鞋,还不得把脚给磨烂了?
“可能是……你的皮肤太细嫩了。多走走就好了。”他想不到更多的解释。
“可这脚上的水泡疼得厉害,就没什么办法吗?”
“有!”说到这个,胡九彰就是内行了。他随手把腰间短刀拔出来,吓得李慕云往后一缩。
“这要干什么啊?”
“帮你把水泡挑了。”胡九彰说着,从衣襟裏掏出块手帕来,在刀尖上擦了又擦。
“没事,不疼。”
“真不疼?”
“反正总比隔着个水泡磨着舒服多了。”
瞧见李慕云的表情,胡九彰脸上不由带上几分笑意,倒像是哄小孩似的。但李慕云却是生咽了几口吐沫,眼看着胡九彰持刀逼近他脚掌,李慕云又皱紧了眉头,紧张到了极致,他干脆直接闭起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李慕云只感到一只大手拍到他头顶,那只手上满是老茧,但却又异常温柔的在他头顶轻揉了两下。
李慕云随之睁开眼睛,迎面就见到胡九彰带着一脸慈爱的笑容半跪在他面前。
“弄好了,怎么样,不疼吧?”
“不疼是不疼,但……”
李慕云仍下意识的低头去看自己脚掌。上面刚刚还给撑得锃亮的水泡,这时居然都已经干瘪了。脚上也看不到一点刀割过的痕迹。原是胡九彰用刀尖一点,只在那几个水泡上戳了个小孔。他下刀的动作十分利落,李慕云还没来得及感到疼,他就已经把水泡给挑开了。
胡九彰对自己这一手挑水泡的技术,还是很满意的,毕竟那样嫩滑的一双脚,上面哪怕留下一丁点的伤痕,在胡九彰看来,都是暴殄天物。但不知为何,李慕云低头看完了脚,再抬起头看他时,竟又皱起眉头。
“怎,怎么了?”
“笑什么嘛……”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忽然抓住胡九彰揉过他发顶的那只手,把那手臂往下一拉,自己又撇过头去。
“不就是水泡嘛,你也犯不着把我当小孩子一样哄着。”
他声音中虽然带着些不甘,但那张撇过去的白皙脸孔,这时已经涨得通红。
事后,胡九彰又裁了自己的手帕,给李慕云当绷带用,他直到把李慕云那一双脚都细心包好了,这才再度启程。
入夜,二人在星空下入眠。冬夜虽然清冷,但有一边烤着篝火,一边听着胡九彰在身旁讲着旅途中的见闻,这一宿,竟也过得十分安详。
次日一早,再上路时,空气中不由多了几分萧瑟味道。
正是正月,路上旅人本就稀少,但叫胡九彰没想到的是,这大路两旁的田地,竟也多是荒废着的。这裏距离长安也不过一日脚程,按理,这种地方的田地,可都是世家大族争抢的焦点,而看到这到这裏的田地竟是荒的,胡九彰只觉得后脊发凉。
内乱。
未启程前,他对这两个字还只停留在表明,没有一丝实感,直到了这裏,他才真正开始感受到,大唐乱了,这俯瞰万国的中原王朝,正在由内而外的步入衰亡。
然而,荒芜的田地,只是动乱的开场。很快,二人东去的道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难民,而随着他们距离潼关越来越近,难民也从先前的零散小队,逐渐汇成了大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