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暗,没有繁星。
顾苒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回头看还能看见蝴蝶灯散发的朦朦眩光。
顾苒见到他,刚说一个字便顿住,“沈……”
哦,不对,是宁悯。
“宁悯。”她轻声说道。
沈寻听见她叫自己原本的名字心臟处忽的一悸,仿佛间他又觉得这一声隔了千百年,又远又近。
顾苒看见他的瞳孔裏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孔,突然觉得这张脸自己陌生的很:“你还要继续顶着这张假面么?”
不带一丝温度,虽语气淡然,但仍如一把利刃刺入了他的五臟六腑。
沈寻撤去化形术,同时不动声色地在两人周围设下结界。
顾苒看见他变回本来的样貌,既没笑,也没伤感。好似本来就是这样。
两人面对面站着,风吹起他们的衣摆,在耳边发出轻轻地呼唤。
两侧的草丛间传来虫儿小声地鸣叫,替他们打破了之间的静谧。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顾苒看着他,压下心裏的酸涩和气愤。
宁悯的瞳孔微微颤动,张了嘴:“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顾苒一声冷笑,这还是她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见,看见宁悯在她面前这么低声下气。
想起在上京之时,自己逃出来被他抓住,他为了能强迫她,让她亲眼目睹了那么残忍血腥的场面。
至今......那段阴影都无法从脑海中剔除。
祁念说鬼族之人大多是心思阴狠,手段毒辣的,凡是会堕落为鬼,生前又会是什么好东西。
顾苒其实是不这么认为的。在她看来,人之本性是最不容易定义的,是好是坏不是个别人说的算。当她看见宁情的时候,她的第一感觉不是害怕,这是心裏的感受。可......
顾苒註视着宁悯,他的眉目与沈寻的眉目不同。
沈寻温柔似水,宁悯凌冽如风。
也许正是这种割裂感,让她在知道沈寻就是宁悯的时候,内心对他的这份柔软瞬间崩塌。
沈寻对她那么好,好到有那么几次她觉得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
但如今,宁悯的出现让她的眼前再次闪过那天的囚禁,那场杀戮。
“小苒......”宁悯见她不说话,心裏的胆怯更甚。他看见她眼中变动的风云,最后落在冰凉上。
顾苒挪开片刻目光,毫不客气道:“鬼主一直化成别人跟在我们身边,所谓何图?”
“我,我想送你回去。”宁悯看着她,面上波澜不惊,但内心已经忐忑不安。
下一刻,宁悯看见顾苒笑了,笑的讽刺。
那一剎,顾苒简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送她回去。
他是忘了她是怎么到这裏来的了吗?还是说突然良心发现,要做善事了。
“宁悯,你不觉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可笑吗?”顾苒的神色有了些许痛苦,她的眉头轻轻蹙起,说话没了方才的平和。
“我知道,但我是诚心的。”宁悯说着想上前,但看见她抗拒的模样,硬生生地忍住了。
顾苒收敛住神色,她想起这一路以来沈寻对自己的百般呵护,甚至为了帮她救祁念,不惜得罪望仙族和类人族。
或许宁悯说的是真的,但他是用沈寻的身份来做的。
顾苒不愿意把人想的太覆杂,但遇上宁悯她便会不自主地多思考一些。
站在沈寻的立场,他此前所做的的确感天动地。但站在宁悯的立场呢?他身为鬼主,不惜以身入局,亲自陪在她身边,单单只是想帮她么?
在南临城的时候,沈知说南临城频繁出现起尸的怪异现象。那么,在帮她的过程中,宁悯暗中做了什么,自己是不是也是他的一颗棋子?
顾苒知道自己遇上了历史难题,她心裏的紧张让她的心毫无预兆地抽痛了一下。她放缓呼吸,等不适过去。
好一会儿,她才道:“我很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不如今夜就在这裏了断吧。”
事到如今,再去纠结过去的孰是孰非未免太过斤斤计较。
宁悯将她带来这裏,却以沈寻的身份帮她良多,她没有立场再去责怪什么。
与其不死不休下去,还不如说清楚,之后各走各的。
宁悯没料到她就这么算了,然后看见她伸出右手,与自己说:“还请鬼主解开这个镯子的束缚,还我自由。”
六颗红色的珠子穿在一根红绳上,在没有灯光的夜色中散发着幽深的微光。
宁悯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一根红线浮现两人之间——这是当年她亲手做的,红线也是她亲手设下的法术,为的是他以后遇到危险,她可以及时将他拉到身边。一开始,这条红线是单向的,只有若汐能用。后来,他把法术修改,改成了双向。这样一来,等来日找回她,他也能保护她,让她不要再说那么多的苦楚了。
顾苒看见那天红线,太阳穴显然跳了一下。正想说什么,抬眼便撞进对方动情的双眸裏。
不知怎地,她感觉自己好像受不了他那样的目光。
很多次夜半时分,她掉入过往的梦境中总能看见这么双眼睛。开始她不知道是谁,直到现在她清楚地明白了。
能入梦境,被刻入灵魂,反覆出现在若汐视角的那个人是宁悯。
可那又如何?她迟早是要回去的。
“请宁公子解开。”顾苒又重覆了一遍。
“好。”宁悯听见她这样执着,自己再怎样也是无济于事了。
他牵起红线,将它放入手中,正要解开。
突然,身后传来几声嘶吼。两人一惊,同时往后望去。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