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化（六）：仇怨
当年，他被追杀到荆棘林是若汐救了他。
后来他在她的桃林裏养伤直到疗愈。只是那时候他不想走，便一直偷偷耍赖，谎称自己的伤没有好。
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喜欢上她了。
他觉得她太好了。
那些曾经没有得到过，看到过的美好，他在他的身上见到了。尽管后面她说若伤好了便离开烟云城，他还是不舍离去。
因为他清楚的意识到，此去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他不舍，他不想，他想陪在她的身边，无论做什么都好。
所以，他厚着脸皮说了出来。出乎意料地，她没有拒绝。
就这样，他被留在了桃花林，帮她打点日常。
日覆一日，很快就过了一年。
这一年间，她教了他很多，他学习了很多。但是，他的身份还是被她知道了。
那一夜，他走出竹屋，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大石头上，手裏拿着酒瓶，一个人在喝酒。
他慢慢靠近，在离她几步之遥时听见她的声音，“你来了。”
他停了下来，沈默不语，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而是淡淡道，“鬼族，鬼王手下四大杀手之一，宁悯。呵，你藏的可真深啊。”
这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都凝重了许多。
听见身后许久没有声音，若汐回头，瑰丽的瞳孔微动，“怎么不说话？”她的语气中依然带着温柔，只是他更加的害怕，他怕身份暴露，她便不再能接受他。
“我……小……若汐，我……对不起……”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说话结结巴巴，最后只能化成三个字。
这时，微风起，吹落树上桃花，卷起地上落花。一时间周围寂静，一人凝视，一人低头，谁也没再说话。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嘆气，听见她说，“罢了，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并不在意这些。”
他猛然抬起头，用震惊的目光看向她。
只见她摇了摇手中的酒瓶，发现没了酒。她把空酒瓶扔给他，手撑着石头，看着他道，“你隐瞒有你的理由，我能理解。这么久来我能感觉到你与那鬼域其他人不一样。再拿一壶来，不，两壶，你陪我一起喝。”
他接住酒瓶，有些怔楞。她这是原谅他了？
见他不动，神情还有些错愕。若汐挑了挑眉，开口道，“快去啊，杵在这裏做什么？”
“哦，哦。”他反应过来，连忙跑进竹屋，拿了两壶桃花酿过来。
他把其中一壶递给她，乖乖的站在旁边不吭声。
若汐瞅了他一眼，打开桃花酿，喝了一口。
“看来你自己也知道很心虚啊。”说完，她看向他，“那你说说，歆蕴为何要追杀你？”
他垂下眼，沈默了一会儿，他才告诉了她。
听完，她晃着手中的酒瓶，表情深思，“宁舟为何要杀歆蕴？还有你说看见歆蕴的脸色不好，这是为何？”
他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宁舟吩咐他的时候他只知道照做，不能问那么多为什么。至于歆蕴他更不知道了。
若汐想了想，干脆放弃了，“算了，管他们那么多事呢。过来。”
啊？他有些吃惊。
若汐见他一副惊讶的模样，身子往后靠了靠，“过来啊，陪我喝酒。我跟你说，一句话我可不爱说第三遍。”说着，她淡淡一笑。
看着她笑，他的心慢慢放松下来。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拿着另一壶桃花酿将其打开，酒香扑面而来，惹得人心醉。
“你觉得这天好看吗？”她望着天，悠悠地问。
他抬起头，看着什么也没有的天空。
“我喜欢星月。”她说道，“可惜这裏没有，真的很怀念人世的时候，那时候我只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每天最大的趣事就是夜晚爬上屋顶看星月。我爹娘拿我没有办法。”说着她笑了笑，那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世人不知除了人世间外还有一个与他们平行的异世界。这个异世界只有死后的人才知道，他们来到这裏有的有记忆，有的没有记忆，有的记忆零碎不堪。之后便是化形，因为落入这裏变成什么完全随缘，全靠自己在人世间的善恶。
“我一生平凡，唯一记忆犹存做的善事便是先前救了一个小乞丐。可是，没过多久他就死了。我给他下了葬，希望来世他能投个好胎。”说着，她喝了一口酒，全然没註意到一旁他的神色。
他看着她的侧颜，忽然呼吸加快，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的人世悲惨无助，唯一的暖意是死前待过的小村子。只是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知道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和偶然一见的侧颜。
之前他没刻意往那边想，现在一看眼前之人的侧颜，与幼时记忆中那般像，就像重合了一下。
这么巧吗？
他不禁想。
沈默之际，他又听见她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对啊，你不能一直留在烟云城，毕竟你是鬼族的人。”若汐看向他。
他明白他是宁舟的手下，他不可能一直躲在烟云城，宁舟迟早会找到他。而且他的任务失败，回去定会被责罚。
看着手中的桃花酿，他心生不舍却无可奈何。
“小汐，我想离开上京城……”他斟酌了很久才对她说出了这句话。
他想和她在一起，只有舍弃如今的身份。但宁舟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所以他会赌上一赌。
桃花纷落，流水潺潺。
“好啊，只要你做到了，我便答应你。”说着，她拿着酒瓶碰了一下他的酒瓶，仰头喝了一口。
他看向她，心裏道：我一定会做到。
之后，他离开了烟云城，回到了上京。
他被宁舟责罚，关在幽闭的小屋裏半年。等他被放出来的时候，他被宁舟叫到宁舟屋内。
他跪在地上，向宁舟磕头。
那时，宁舟被背对着他，听见他的话冷冷的笑了出来，似在听这世上最可笑的话。
“你要离开？”宁舟冷声道。
“是，请王上准许。”他磕着头，长跪不起。
“呵，你是鬼族，离开了上京能去哪啊？你想成为孤魂野鬼吗。”
“是。”
宁舟转过头，目光幽深，他俯下身，微微一笑，“好啊，只要你完成最后一个任务，我就放你走。”
他惊喜地抬起头，问道，“什么任务？”
宁舟直起身子，看向外面，说，“琉璃花，我要琉璃花。”
“什么？！”他不可置信。
琉璃花是若汐的武器，更是妖灵族的宝物，他若是拿了，若汐和妖灵族怎么办？
“王上，可不可以换一个？”他胆怯地开口。
宁舟瞇起眼睛，弯起嘴角，“宁悯，你没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而且你只有这一个机会，你可要想清楚，一个宝物与你所求比起来，哪个更值得？”说着，他手中出现一个金碗，然后把金碗递到他面前，“喝了吧，这是解药，可以暂缓你的病癥。”
他接过来，犹豫了一下，仰头喝下。
他们这些人从小就是被宁舟饲养的蛊虫，每月十五必须服解药才能缓解。过去的时光裏，他靠着自身的修为硬生生的抗住了。现在又到十五，他只有喝下暂保自身。
宁舟看着他喝下，从他手中拿过碗，眼睛微微弯起，开口道，“你走吧。”
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他去了烟云城，站在城外很久，久到城中的守卫看见他，进去通报，如霜姑娘出来迎接才跟着她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