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应该万分痛苦的寄人篱下的日子,如今却像做梦一般品出了几分甜,真是奇怪。
假如非要多待几天,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今天应该不会失眠了吧,他这样想着,直到困意涌上心头,安然的氛围直伴他入睡。
诺亚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刚刚落水的时刻,在梦裏的他又一次稀裏糊涂的上了这艘船。然后又一次被关在了阴暗的船舱地下室裏。
梦裏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一起被带上来的同伴,那些水手他也不认识,一个个都是模糊的生面孔。然后他被各种各样的人殴打,使唤。直到锁链磨烂了脚踝,他只能躺在草垛上忍受。
场景飞速转换,他又一次站在甲板上,直到暴风雨下的海浪冲上船只,看着慌乱的众人。他只痛恨为什么船上的所有人不死,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活。
不对,梦中的诺亚觉得奇怪,他觉得自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不仅想要活,而且也不愿意看到更多的人死。
然而梦境不受控制,诺亚既像是亲历者,又像是局外人。他迷迷糊糊看着这个和自己做出截然不同选择的人。
那么卢卡斯呢?诺亚想着他好像还没有见到他出现。梦境好像在呼应他的潜意识,梦境中的那个自己恍然抬头,他看见卢卡斯正攀在桅桿上,桅桿已经被海浪打得摇摇欲坠,然而卢卡斯还在上面没有下来。
危险!!诺亚想要开口大喊,然而梦境没有给他机会,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个更高的巨浪打过来,船只触礁了,彻底分裂成两半。
卢卡斯呢?诺亚慌乱地在混乱中找寻人影。然而只有一个模糊的红发小人,他从高空中脱力落下,摔进了无边无际的海裏。
诺亚立马跑到船边寻找卢卡斯,然而海浪却张开深渊巨口将他吞噬。下一秒,他看见自己跪在将要沈没的船沿,一些水手已经坐上了逃生的小船,一个水手拿着枪顶住他的脑袋。
“真是便宜他了。”诺亚看不清这个人是谁,他只知道这人手臂上有模糊的纹身。
枪声一响,诺亚没有倒下,他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心臟还在狂跳,刚才的梦境又真实又虚假。诺亚猛地坐起来,他想办法让自己清醒,冷汗从脖子上滑落。他摸了摸太阳穴,就好像在确认那裏有没有个血洞。
诺亚看着墻壁发了会呆,梦见了什么他转眼就忘记了,唯有那种恐惧感觉还留在心裏。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没有道理啊。
诺亚四处看看,还远远没到早晨呢。于是他又躺回去,怔怔望着天花板,然后又呆滞地望着不远处桌子上的小木雕鸟。
诺亚原以为自己是不可能再睡着的,然而没过多久他就感到困倦,于是又睡着了。
这个梦境很平和,他回到了自己过去曾待过的一个学校裏。
高大的窗户投下温和的日影,他像从前那样趴在尽是划痕的写字臺上,小小的墨水槽上放着一支黑色的蘸水钢笔。
教室裏空无一人,而他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他穿着学校的高年级制服,袖口一丝不茍整整齐齐。
场景是真的,事情却是假的。诺亚即使在梦中也知道,他那个时候早就变成家教闭门授课,没有待在学校的机会了。
黑板像是蒙了一层白雾,什么也看不清,于是诺亚低着头看着桌子。
那支钢笔突然被人抽走了,诺亚顺着方向看过去,一个把衣袖挽起来的红发少年坐在他的右边,他一只腿翘起来放在另一只腿上,制服也穿的随意。
他好像卢卡斯。这个念头一出来,梦境就呼应了他,那个少年的面容逐渐清晰了起来,正是看上去年轻了一些的卢卡斯。
卢卡斯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写完后又把白纸折好。他把笔塞回墨水槽。
“谢谢你的笔。”他的语气那样轻快,就好像两个人是相识已久的朋友一般。
然而诺亚只是侧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就好像卢卡斯才是梦的主体,诺亚只是梦境裏被造出来的假人一样。
“诺亚?”梦境裏的卢卡斯叫了他的名字。
诺亚仍然一动不动,反正只是个梦而已,在梦裏他可以做任何事,想任何事。
于是梦境裏的卢卡斯也向左边垂头看着他,他把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像耳语一样。
“这裏只有我们,没有父母,没有老师,也没有其他人…”
他的话就像是若有若无的暗示。
“那——”诺亚恍然开口。
“嘘……”梦境裏的卢卡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人隔得那样近,诺亚都分不清那根手指是比在谁的嘴边。
于是手指拿开时,诺亚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