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
海浪翻涌敲击着船身。他们的眼前是无法预知的道路。除了外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浪花拍击船体的声音,一切都显得多余。诺亚觉得自己不仅像是在黑暗中失去了视力,也像是失去了听力。而这船舱裏一共六个人都像是一瞬间都失去了语言能力一样沈默。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络腮胡的水手率先向诺亚开了口。诺亚还记得这是他们船只遭遇风浪时最英勇的那个。
“我叫诺亚。”他回答道。“我叫格雷戈。”水手回答。
随后,船裏的人相互认识了起来,厨娘的小儿子额尔,才不过十七岁,寡言少语,不知道是被吓坏了还是镇定自若。值夜班的守卫,霍尔。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家裏有个女儿,今年才刚满十岁。他每次出海都会给妻子写一封信,但是这一回,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他的妻子了。一个不过十八岁的姑娘蒂,和诺亚年龄不差多少。但她已经是海浪中的常客,暴风裏的舵手了。她在人群裏显得尤为冷漠。以及还有一个商人斯坦利,他之前似乎格外害怕那些海盗,现在却又恢覆了沈默,一副不愿意搭理这些人的样子。
大家各自介绍完,海浪的声音又重新填满了这个空间。在这个进退两难的时刻,大家并不想浪费多余的体力。
诺亚盯着那团火焰边上被照亮的地面,他必须做些什么,待在船舱裏坐以待毙是最消极的做法,他当然不能这么做。
诺亚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逐渐增大的脚步声出现在了锁住的门口。
钥匙叮当作响,一束光亮突然自上而下投射进来。
“先生?”诺亚朝着光亮喊起来,“我们有些事情要商量,能不…”
光亮一瞬间消失了,几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扔了下来砸在干草垛上。黑暗重新填充了船舱,仿佛那束光芒从未出现过。
诺亚悻然退回了半伸出去的身子,愚蠢,他在心裏自嘲。
格雷戈坐直了身体,他上前端起那一点烛火把地上的东西照亮,上面是几块干瘪的饼干和一壶水。
长时间流落在海上,饥饿的本能开始驱使人们必须吃些东西。那几块饼干很快被分完了。
诺亚咀嚼着这块勉强称之为食物的东西,口干舌燥的感觉很快充盈着口腔。显然大家都是如此,于是开始轮流饮用那一壶水。
直到喝到嘴裏诺亚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水,它是一种带着苦味和酒精的液体,就像是坏掉的酒。
难喝,但是至少可以解渴。
“我们应该怎么办?”坐在角落的额尔终于开口,或许是恢覆了一些力气,“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
“不知道,”格雷戈开口,“我们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只能慢慢看之后怎么做了。”
不知道谁嘆了口气,短促的对话结束了,大家束手无策地坐在船舱裏。
摇摇晃晃的船舱裏,疲惫终于姗姗来迟,轻微的鼾声在沈默裏飘荡着。诺亚感到眼皮无比沈重,他就这样睡着了。
或许是太累的缘故,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什么也没梦到。直到一阵笃笃的沈闷声响吵醒了他。
诺亚睁开眼,冷不防看见上面的小门被打开,刺眼的光芒瞬间挤走了黑暗。
“都出来!”一个凶狠的声音传来,“有活儿给你们干!”
诺亚清醒过来,这或许是一个好机会,他必须弄清楚当下的状况。
他们六个人被铁索绞住了双脚,挨个走出阴沈的船舱。诺亚环视四周,除了这艘船,周围还有四艘规模不一的船只,它们无一不是挂着乌鸦花纹的船帆,有几艘船十分气派,完全不输大规模的军舰,除了部分装备有些老旧,像是几十年前的,整体上还是不容小觑。
这几艘船此刻都停在了一个陌生的港口,诺亚没有见过,他看着周遭的环境,企图找到一点可靠的线索。
“你在看什么!”斥责的声音炸裂在他的耳膜上。
诺亚立马回过头,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做出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要想活下去,必须妥协。
为首的水手指挥他们把岸上的几个巨大的木箱搬上船,诺亚知道,这是把他们当作免费苦力。
他们排好队走到岸边,然后依次搬起木箱,轮到蒂时,所有人都捏了把汗。他们不敢想如果蒂不能搬起这个沈重的木箱,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
水手狐疑地打量着蒂,然而蒂毫不退缩地搬起那个木箱,像其他人一样站好。
他们看上去没有再刁难蒂,于是六个人开始向仓库走去。如此这般的工作,循环往覆了好几次。
直到最后一次搬完,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胳膊要失去知觉,但是没有人敢怠慢。诺亚稍微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他想或许现在是一个可以尝试交流的机会。
他向一位水手走近了一点,低头向水手致意。
“这位先生,”诺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会冒犯到他,“请问阁下的船只是要开往何处?”
诺亚不敢抬头看那位水手,他能感受到水手的视线几乎可能洞穿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