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眼
时值一八九五年的长夏,一艘航船正在无边的海裏行进。北边的海面吹来咸腥的海风,霎时灌满整个船舱。海浪反常地上下涌动,像是蓄势待发的雄狮。白鸽号如同一盏不熄的孤灯,飘摇闪烁。
船舱裏的灯火一跳一跳,诺亚关上窗户。他尽力让自己投入到眼下的工作裏,眼前羊皮纸上的文字像是旋转的星星,爬动的蚂蚁。诺亚蘸了蘸墨水,又让墨水顺着笔尖滴回瓶子裏。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向父亲汇报。尤其是刚被海盗攻击,仓皇出逃,然后又迷失在了黑夜裏。他们几乎快要失去对航向的控制权了。诺亚恍惚了一会儿,父亲在他临走前说的话又浮现在耳畔。
“你最好不要表现得像个懦夫!”那时他的父亲狠狠地上下打量他一眼,那双滚动的褐色眼睛,像是一双苍老的鹰眼。
煤油灯裏的火光猛地炸了一下,灯熄灭了,诺亚被吓了一跳,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他在黑暗裏摸索到窗户,打开,然后咸腥的海风便吹来。窗外没有月光,只有浓黑的乌云。
煤油灯坏了,连海浪也如此反常,他实在无事可做,便仰面躺在床上回忆着远在彼岸的家。
他的母亲,一位温柔贤淑的女子,柔顺的浅褐色长发,还有浅绿的眼眸,出身名门望族。她年轻时曾是多少年轻人爱慕的对象。而父亲,如今头发灰白,身材仍然魁梧。他是一位优秀的海军中尉,也是尊贵的裏德子爵。但是诺亚一直认为,他们俩之间除了出身以外实在没有什么相配的地方,父亲看上去根本就不爱母亲,而母亲也从来不爱父亲,他们不过是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而已…或许还算不上熟悉。
每当诺亚回想起母亲时,他总是先想到那双绿色的,含笑的双眼。出发前,那双眼睛饱含担忧。不像父亲,如同一只老鹰一般,总是迫不及待地要把小崽子往悬崖下扔,仿佛这是教育的唯一方法。
“诺亚,你已经九岁了,维尔斯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会背航海守则了。”
“诺亚,你已经十二岁了,维尔斯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跟我一起去出海了。”
“诺亚,你已经十七岁了,要像个男子汉,就像维尔斯那样,而不是像你这么瘦弱。”
诺亚有个哥哥,一个受父亲喜爱的哥哥,维尔斯。和诺亚不一样,维尔斯从小就励志要成为像父亲一样的航海家,而他却只想成为一个作家,或者文学家,哪怕是报社翻译也行,总之不想成为航海家,他此前唯一一次航海经历只是十五岁时跟着父亲尝试出海,那一次经历可谓十分惨烈,他只记得自己趴在船舷上吐得天昏地暗,然后混乱地结束了第一次出海,收获了父亲长达五年的唾骂。
就连相貌也是如此,维尔斯继承了父亲金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而诺亚却长得活像他母亲。兄弟俩相差如此之大,也无怪乎父亲会偏爱更像他的哥哥了。
于是,对于这位与自己的理想中的模样相差甚远的弟弟,儿子,裏德中尉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他决意要把儿子托付给一个可靠的老朋友,伯特船长,让他带着诺亚出海。“正好治治这一身软弱的毛病。”裏德中尉如是说。
诺亚认为自己什么也不会,对于航海出行毫无用处。也许唯一能用上的,也只有一些翻译本领和地理知识了。
在黑夜裏,无边的海上,摇晃地船舱裏,船员们陷入了沈睡。
航船行驶的方向已经难以把握,但船员们已经精疲力尽。就在几个小时以前,他们与海盗开展了一场大战。
己方有四艘船只,而对方却仅仅只有一艘。显然,对方的船只颇有水上作战的经验,竟然在百般缠斗之下还能保证几乎全身而退,除开船尾似乎破损了几处。
而在两方争斗之后,海盗逃之夭夭,伯特船长的船队竟然偏离了航向。
“是我太大意了。”伯特船长扶额嘆息,他看着船只逐渐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伯特船长小声抱怨道:“我们根本没办法正面迎击,这艘船太旧了。早知道就不应该让这个老古董上战场,它应该退休才对。”
这是诺亚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海上的战争,然而在炮火连天的冲击下,船只疯狂地摇晃。每次他试图溜到离甲板近一些的位置,伯特总是会让他赶快进船舱裏去。
“要是你受了什么伤,我可没法向你父亲交代。”
然而没过多久,诺亚也不得不躲回船舱裏,战况实在太激烈了。
水手在船舷边上匍匐,诺亚看见伯特船长在心口画了一个十字。他低头念叨些什么,然后又抬头大声喊道:“註意!向南偏转15度,顺洋流加速前进。”
“瞄准!开火!”
诺亚捂住耳朵躲进船舱,炮火在空中划过,传出刺耳的嗡鸣声,他不知道对面是否已在水火两重天中,船身又开始剧烈地摇摆。
火光似乎点亮了海,火药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海风吹进船舱,诺亚隐隐约约感受到了雨的潮湿气息,它夹杂在混乱的火药味裏。
要下雨了吗?诺亚心想,不知为何,这股潮湿的味道安抚着他,反而让他觉得有些困倦,他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
船身疯狂摇摆着,诺亚猛地从床上惊醒。他的头撞在床脚,不由得嘶嘶吸气。来不及回忆刚才的梦境,他听见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雨水击打着船身。海浪把这脆弱的小舟推来搡去。
他扶着床勉强站稳,向窗外望去,天空漆黑如同浸满墨水,闪电如同蛇行剎那划过云层,耳畔轰隆作响,下雨了。
值夜的水手提着灯在穿梭,不时摔倒。他卖力地叫喊,甲板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诺亚勉强走到甲板上,狂风怒号着,船实在晃得厉害,不少缺乏经验的新船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他们趴在船边呕吐。诺亚也是如此,他感觉自己的胃翻江倒海,和此刻的海面没什么两样。
“快点,把桅桿收起来然后降下船帆!”颇有经验的船长镇定地指挥,那些胆大的水手一拥而上。
“现在需要一个人爬上桅桿,谁敢去?”一个水手大声喊道,人群迟疑了一会儿,他们看着船桅桿,高耸入云,直指乌云盘踞的天空。所有人都明白,在这急速的狂风裏,一旦松手,便会消失在万丈深渊之中。
“我来!”一个身材强壮,满脸络腮胡的水手上前。只见他二话不说,便攀上了桅桿,一寸一寸向上。
诺亚眼冒金星地趴在船边休息,船帆已经降下。只剩下桅桿空荡荡地伫立。
“你还好吧?”伯特船长看向诺亚,诺亚点点头。
船身还在晃荡,他们一行前来的三艘船只如今在风浪之下全部溃散,不见踪影。
船长用望远镜向远处望着,眉头紧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