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处
连绵的雨逐渐小了,暴风雨后的海面如此寂静,歌声也缓慢消逝了。后半夜的时候,水手们挤在船舱的过道和甲板的雨棚下昏昏欲睡。
诺亚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到处都有睡着的人,有人横在过道上梦呓,有人脑袋一点一点地发出震耳欲聋的鼾声。
有几位厨娘端来一些铁盆,裏面烧着热乎的炭,潮湿的船舱也没那么冷了。
汉克斯看上去很困,但是他没有睡着,只是垂着脑袋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诺亚也没有睡觉,他闭上眼睛就会想到额尔在水裏被卷走的场景。那种来自死亡的实感压着他无法呼吸,诺亚冷不丁想到了伯特船长,想到了之前那些不幸失去生命的伙伴,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切实体会到死亡的阴影。他干脆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船舱外面。鼾声和梦话的声音在关上舱门的那一刻小了,入耳的只有雨水和海浪的声音。
外面有些冷,但是也很舒服。海风像柔和的亲吻,船只稳妥地在浪花裏行进,就好像那场灾难只是一个未曾出现的梦。另一艘船上只亮着几盏零星的煤油灯在晃悠,无垠的海望不到尽头,他反倒寻得了片刻安宁。自然无言,既包容着生命,也吞噬着生命。
诺亚坐在甲板的一个角落裏,雨缓慢停了。他望着远处天边,直到稀薄的晨光落向海面,消融了一些夜色的冷。橘红色的初阳照常升起,它既冷又暖。然而在昨夜的混乱中离去的人们,他们永远告别了这样习以为常的景色。
有人在吹哨笛,缓慢轻松的小调穿过清晨的薄雾。
诺亚几乎一夜未眠,他沈重地思考了一晚上关于死亡的问题。可是他想不出答案,这个问题无解。他的生命轻若鸿毛,没办法承载死亡的重量。
清晨的暖意带来了几分安全,疲倦和困意终于席卷上来。诺亚靠在空荡荡的桅桿底下休息。
晨间的船只依旧笼罩在安静裏,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很疲惫,诺亚也安详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诺亚隐隐约约觉得有个人影挡住了自己的光线。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摇晃了一下,于是使劲把沈重的眼皮睁开,卢卡斯正蹲在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裏?”卢卡斯就这样看着他,“我还以为你是不是也在我不註意的时候跳进海裏了。”
他很困,眼前还是朦胧一片。诺亚看不清卢卡斯的脸色,一时间也意会不了他的意思,只能茫然地点头。
“进去休息吧。”卢卡斯把诺亚扶起来,他边走边说着,“我之前找不到你。船上来了很多人。我们的房间不够用。”
他说的很乱,毫无章法,或许是有些疲惫的原因。
“我把你的东西也收拾好了,大家现在都是两个人或者三个人共用一个房间,你的房间要空出来。”
诺亚依稀记得这是去卢卡斯房间的路,他跟着来到了卢卡斯的那个房间。
“你之后就住我这儿”他把床上的被褥简单铺了一下,“你先休息,我还有事情就先走了。”
他很匆忙地离开了,大概是还有不少事情要做。门被轻轻关上了,诺亚站在床边上。
假如他此刻很清醒,那么他一定会想很多东西。但是他现在很困倦,他只知道这裏有一张比地板更柔软的床。
他躺上去,脑袋还没有点到枕头就睡着了,困意不容他半分多想。
诺亚在床上睡了大概五六个小时就自己醒了。他半睁着迷糊的双眼坐起来,半晌才意识到这个地方不是那个熟悉的房间。
即使船舱裏所有房间都大同小异,他还是像拜访主人卧室的客人一样从床上飞速起开。片刻坐卧不安地挣扎之后,他还是决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诺亚并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真真正正带上船来的只有自己的生命和一点点衣物。除此之外那些东西大多是卢卡斯送给他的一些小玩意,还有几件衣服,现在那些小玩意都被收过来放在卢卡斯的房间裏,倒是有种物归原主的错觉。
他环视四周,并没有看到过多值得关註的东西,另一方面是他也不好意思,就像客人不能侵犯主人的隐私。
但是那个枕头下面藏着一把银质刀具,诺亚一眼就发现了。他能理解,卢卡斯的身份要求他必须随时警惕,又怎么能不准备刀具防身呢?
诺亚很想出去问问卢卡斯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但是他又害怕自己一出去就找不到路。于是只能堪堪被困在房间裏,可是他又不敢四处张望,毕竟总有种窥探他人的不道德感。
好在他在写字臺上发现了几本小说,于是干脆读起小说来。
在开始阅读之前,诺亚瞄了眼机械表,下午两点半。
诺亚断断续续大约读了一百多页,在下午四点的时候,门打开了。
“卢卡斯。”诺亚就像是客人问候主人一般向他致以问候,卢卡斯站在门口似乎楞了一会儿。他看上去似乎还在反应为什么房间裏多了个人。
卢卡斯看上去累极了,两个眼皮在上下开合,最后他挤出了一个微笑,“诺亚。”他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