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医生明明看上去那样和善,他似乎从不带有偏见去对待平民百姓,可是转眼间却是这副模样。
“她是……”诺亚感觉自己话梗在嘴边,他思考着该怎么回答,“一个普通的女孩。”他只能这样说。
“两个可耻的骗子!”汤森德医生变了,他似乎转眼就露出了青面獠牙,“骯臟!败类!那个女人是妓院裏的妓女吧?真是不贞洁,真是龌龊又恶心……”
“你们现在可以出去了,我们医院不招收这种败类。”汤森德医生不等两人回答,他站起来一边朝外面喝了一声,一边拿出一块手帕开始擦手。外面进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子,他们拖着卢卡斯和诺亚往外走。
“你才是个混蛋!”尽管诺亚几乎没骂过人,他还是使劲儿朝办公室裏面大吼了一句。
两个人被推到门外,一个年老的嬷嬷出来把诊所的门猛得关上了。
刚才的事情实在荒唐,明明都要结束的看诊却这样戛然而止。他们沈默着站在街边上,半晌诺亚才说出一句:“看那些排队的人,我还以为……那个医生是一个怀有平等之心的人呢。我真是看错了。”
“可能在他这样的人眼裏,所有人都可以是普通人,唯独有些人在范围之外。”卢卡斯说道,“应该说这种情况向来如此。”
“有些人?哪些人?”诺亚问到。
“妓女,小偷,强盗,流浪者…诸如此类”卢卡斯说道,他突然笑了一下,“顺带一提,我大概也是算在强盗裏面的。”
“怎么会?”诺亚反问,“你从来没有抢过别人东西不是吗?”
“我本人确实没有抢过,但是奥斯本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强盗。一旦他做过了那些事情,我们所有人自然都脱不了关系。”
诺亚颇为沮丧地低下头。
卢卡斯接着说道:“在那个医生眼裏,成为妓女是因为自甘堕落,偷盗是因为想不劳而获,流浪汉失业是因为自己想要虚度光阴,平民百姓没有话语权是因为自身蠢笨。但是他可能从未想过自己优渥的出身和资源是别人生来就不具备的。那些处处碰壁,连温饱都难以满足的人为了生存可以付出一切。难道他们都要活活饿死吗?就像玛丽安,只因为她的身份和出生所以没有工场愿意给她所谓正经的工作,难道他们还要把自甘堕落的骂名安在她头上吗?”
“我不是为他们开脱,”卢卡斯沈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他们当中的确有好吃懒做或者自甘堕落的人——但是绝对不是全部。”
“你说得对,”诺亚说起了自己曾经偶然一次的设想,“我并非其他意思,假如你和我接受同样的教育,你并不会仅仅因为出身而比我更差,甚至你一定更加优秀。只是…现实往往总是没有这样的机会。”
诺亚此刻突然觉得自己竟然离真实更近了一步,尽管它有时伴随着蛰伏着的恐惧撞击着他的心灵。
蓝紫色的夜幕落下了,街边的人都归家了。打更的人提着煤油灯缓慢走着,路灯也慢慢地随之亮起。几个警卫拿着警棍在小镇裏巡逻,他们胸前的徽章闪闪发亮。
卢卡斯和诺亚两个人安静地走着,他们绕开警卫走进小巷的近路。这一天四处奔波却无功而返,两个人都无比失落。一瞬间他们似乎就体会到了了何为渺小,何为无能为力。若说以前体会的只不过是无法控制的天灾,那么这次却是人为的刁难——明明是人为却依旧无法改变。
不过他们并没有气馁,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照例在镇子上奔波着找寻医生。可是这座小镇上的医生太少了,在另一家医院裏等候的时候,诺亚听见医生在低声和护士谈话。
“医生,”这是一个听上去年轻的女声,或许是护士,“12号床的病人本·罗宾,他的右膝盖积液严重关节肿胀。已经完全影响了他的行动能力。难道我们不需要准备手术吗?”
“不用。”这是一个男声的声音,大概就是那位医生,“罗宾的病只需要这几天定期给他抽取积液,再过一周就可以回去了。”
“但是这样没办法根治疾病不是吗?他回去还需要做农活,这会有严重影响的。”护士接着说道。
“佩斯利女士,你也说了,他只是一个农夫。他没有钱也没有必要去负担一次手术,我们如果为了他开先例,那么以后事情就会多如牛毛。”医生的声音,“这是没有必要的,我们不是在做慈善。”
“这是什么意思?”护士还在追问,“难道我们不该治好病人吗?”
再往后声音就听不见了,诺亚猜的出来,这位医生大概有百分之两百的概率拒绝他们的请求,他甚至连汤森德医生都远远不如。
“诺亚?”卢卡斯突然开口了,“我不该把你带到这裏来,这些事情白白浪费了你的心情。”
“我不介意,你不用自责,”诺亚回答,“我需要知道这些,我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我也和你一样希望玛丽安能够康覆。”
“嗯。”卢卡斯这样回应,但是他仍然显得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