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指头都很漂亮,但凡见过梁沅都不会质疑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孩有什么不妥,何况是眼下这副样子,漂亮的程度还不够匹配,可以说是美。
老家伙们一直扼杀他的美,这种美很危险,可梁沅清楚对他而言美丽还可以是好用又顺手的工具。你看,他不过是眨眨眼,让袖管从手腕滑到肩头,那个活阎王一样的男人就走过来了。
孟炀见他藏在枕头下的手被抽出并且空空如也没什么危险的东西,于是放任自己的好奇走过去。
他对小孩没兴趣,睡未成年可是犯法的。
两人越靠越近,清新冷冽的味道扑面而来,堵住他的鼻,钻进唇齿之间。他们可以看到对方的眼睛,孟炀看他颤抖的睫毛不知被泪还是汗打湿粘黏成缕,黑的更加浓郁,看他眼尾烧起一抹红,还隔着雾一样的瞳裏面有朦朦胧胧的人影。而梁沅只能自下而上撞进黑沈沈的眸裏,让他眼神一时恍惚,从心尖儿打了个冷颤。
少年反手撑起身子,方才那只手勾上他的脖子,孟炀很配合地低头。下一瞬,另一只手也搭上肩,脖颈磨蹭上冰凉细腻的皮肤,他从后脖子一路麻到脚底。
孟炀心想,原来后招在这裏等着,不过这人用这种方法诓骗他证明手裏没什么致命的东西,局面不太遭。
他甚至在昏过去的前一分钟计算了砸下去的角度,选不硌人的位置倒下。
男人倒下时梁沅立即往边上一偏躲开不轻松的重量,任由木板和骨头碰撞出沈闷的声响。
他小口小口地呼气,高度紧张褪去后不容忽视的情热再次翻涌,只感觉眼角膜都泛着灼热,身后的酥软麻痒与眼角的干痛双重作用逼出眼泪。梁沅咬了一口口腔内侧的肉,绵密的疼痛立马袭来,他用舌尖舔着伤口不断刺激着痛感,胡乱抹一把糊眼的泪,蹭到床头打开的便携药箱旁取出一支蓝色针剂。
强效麻醉剂让这人昏睡到了天擦黑,夜晚还不纯粹,透着墨蓝,蓝的寂寥。
孟炀醒来时从窗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天色。
很多人没註意过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会是极深邃的蓝占据整个天幕,是入夜前最后的透亮,深沈的蓝蕴进云层,把白日裏蓄集的光抖落一些。这个时候天最是透明,好像可以看得很远,直看进云的背后,模糊之中每个人、每件物上面都泛着不真实的光。
他粗略地估计自己昏迷的时间,环视四周,发现自己的手脚被捆得严严实实打了很紧的渔人结,而始作俑者正靠在床的左侧反手往后脖子推一支抑制剂,床单上还扔着一管空的。
他们俩不好说谁更狼狈一点。
孟炀睡得手臂发麻、后颈酸痛,他略微调整下姿势,偏头探究地盯那个摆了他一道的坏小孩。
感受到这道目光梁沅没有搭理他继续将药剂推完,利落起身将两个空管都掷进垃圾桶,这才慢条斯理地回看男人。
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屋内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其实这时已经看不太清对方的脸,但对视是一场拉锯战,在暧昧时分比的是谁先沦陷,而谈判桌上是谁舍下一块肉。
这场看似势均力敌的对视在孟炀将皮带扣上的刀片退回时不动声色地让了一程。
渔人结难解易割,何况这个小子只是撕了两节床单来绑他。
“你是谁家小孩,大人没教过吗不能玩危险的东西。麻醉剂怎么能随身带呢?”孟炀率先开口,言语间的调笑好似显得不是很在意行动力受限。
梁沅睨他一眼,道:“你不是来杀我吗,还能不知道我是谁家小孩?行走江湖当然需要,防你们这种人嘛。”
麻醉剂和抑制剂都是他逃跑那天搞来的。
梁沅跑了三条街终于发现一家还亮着灯的私人诊所,老板背对着街道拉一扇卷帘门丝毫没觉察后面有人靠近。突然一截筒状物抵上他的后腰,关门的手一顿颤巍巍的举起。
少年故意压低声音,“带我进去,不能出声,否则杀你。”
“好…好,您…您别激动啊。”那人说话带上了颤音,一定在懊悔晚打烊不仅没有多赚一单生意反而招来性命之忧。
“少废话。”
合了一半的门拉开又合上,老板带人跨进门摸索着开灯,不小心撞上桌沿发出一声痛呼,少年拉了他一把继续推着人前进。
梁沅拿走很多抑制剂,狠命掐掌心稳住身体冷冷看老板将药剂装进药盒内,想到自己没有任何武器又开口要强效麻醉剂。跨出门前他半威逼半利诱让老板将今晚的造访烂到肚子裏,随后再次钻进黑夜裏,像一只轻捷的薮猫。
在下个巷口他丢掉随手捡来威胁人的半截树枝,头抵着墻註射了第一针抑制剂。很快,他重新夺回来对身体的控制,少年人劲韧的肌肉一寸寸被唤醒,蓄势待发。
这两天他一边躲避追杀一边找地方落脚,必须保证万分警惕,药箱中的抑制剂已经用了过半。一个人的发情期比他想象中难熬,何况这是分化后的头一遭。
一个送上门的alpha可解燃眉之急。
被捆在床柱上的男人摇了摇头,“梁小公子一点都开不得玩笑。”
说罢他又举起双臂将手腕上的绳结朝对方晃晃,言下之意不杀他又有什么企图。
梁沅反手拉过一把椅子,轻巧落座双腿交迭把像从哪个街头少年身上撸下来的牛仔裤穿出一股子优雅味儿,细长的手指在膝头摩挲片刻开口道:“我要跟你谈笔买卖。”
他的眼睛直直地对上墨黑的瞳孔,天花板上惨淡的白光虚晕开几束横在二人之间,势均力敌的对视惊走趴在灯罩上的飞虫。
在道上x的名气还有不菲的身价加持,接单价钱优先。
亡命徒们醉生梦死、挥金如土,快活得荒诞迷离,燃尽生命力般寻欢作乐,皮肉骨髓连同钱财一齐抛洒,梁沅想这个人大概也不例外。
他很喜欢这种人,用最简单的金钱就足以驱使。
梁沅不等对方开口就继续道:“我不清楚请你的人开了什么价来杀我,但现在我想雇你。往后替我做事,一年这个数。”梁沅朝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除此之外,你替我处理人照你原来的价钱算,这单没完得成的钱也付给你。空闲的时候去赚赚外快也不是不行,不过在我这裏必须随叫随到。打一份工赚三分钱,如何?”
这位小少爷开出的条件很诱人,梁家人财大气粗得一脉相承。但这话孟炀没说出口,要是这位知道自己把他和梁家刚死的当家一脉说成一脉相承,保不准会就地割掉他的舌头。
孟炀思忖半晌,“梁少爷,临阵倒戈很败我的口碑啊。”
梁沅肩膀洩力松快地朝椅背一靠,笑了,“你会答应的,你对我感兴趣。”
然而他头还没挨着椅背上沿就猛然站起,椅子被踢到身侧,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浑身肌肉绷紧,摆出个防御的姿势来。
方才还被捆束的男人抖落手脚的绳子,背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活动着发麻的关节发出一些骨骼摩擦的咯咯声,最后他拍拍夹克上的褶皱,一步步朝梁沅的方向走近。
“成。”
他停在与梁沅一步之隔的地方,少年的防备还没有褪去,不过他朝从阴影裏走来的人伸出右手,“梁沅。”
第三章
血迹就顺着捏起的弧度向下流,像枝蔓一样生长到字裏行间。
他们在这间小旅馆的屋子裏呆到了第二天早晨,头天二人很快就达成交易,但梁沅还是没能从他口中得知他的名。十七八岁是最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年纪,他也不例外,于是很坦诚地问出心中所想。
“总得告诉你老板你叫什么吧。”
男人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绕过床坐到另一侧。
梁沅见他笑着摇摇头,“这是额外的价钱,梁少爷三言两语就给我画了空头支票让我倒戈,雇我很贵,我还没怀疑您出不出得起呢就想多花钱打听不值当的,浪费。”
“再说你们不是给我起了个名字嘛。”说罢他将手裏的枪一抛,刻着铭文那面朝上稳稳当当停在浆洗发硬的被套上。
梁沅不是很满意他打哈哈糊弄,又听见自己被质疑,顺着当下和缓的气氛胡闹。
他问:“有手机吗?”
话毕,男人在全身上下的兜裏四处探寻,摸出两个弹匣、一支迷你酒瓶裏面还有小半琥珀色的液体和迭成小方块的地图以及一截铅笔,最后才摸出黑色的手机,他摁了一下发现还有电就和这堆东西一起倒在床上。
很坦诚。
梁沅够着胳膊去拿那只手机,衣袖随伸长手臂滑下一截,露出的小臂擦过他的夹克,冰得人一激灵。
手机在手上转了半圈,把键盘转到朝向自己。这人用的是很老式的黑莓,市面估计已经停产的那种,梁沅曾经着迷过这个牌子搜集了不少,因此对这种手机很熟悉。
他在键盘上敲打几下,3g网卡顿加载的圆圈旋转很久才出现一个网页,从对面的角度来看是个倒过来的英文网页,随后他将手机递还给孟炀。
看样子是为境外资产设立的家族信托。
穿着廉价t恤的少年从头到脚都展露着矜贵,下颌流畅的线条随唇齿的开合上下,“我是唯一的受益人,够买你卖命么?”
梁老爷子的儿子死在他前头,在梁沅五岁那年。当年老梁病重,小梁还没从幼儿园毕业,失去正当年的继承人的梁家人心浮动,于是老爷子为唯一的孙辈设立了家族信托,不动声色地转移大部分财产到海外,这些资产被委托到信托机构,受益人则是梁沅一人。
在他数次面临窘境之时才觉得老爷子为保全他做的安排可谓高明,包括此时。
这笔巨额财产的分配在老爷子病逝后才为众人所知,属于亡父的遗产也由其代位,小小的梁沅在无人坐镇、豺狼环伺的梁家成为众矢之的。能看到结局的天之骄子的故事走向被突如其来的私生子打乱,梁家分为两派,在虎视眈眈已久且不满老爷子分配其所肖想的家族财产的旁系支持下梁沅的便宜叔叔上位。
在几次有意抹杀之后老爷子生前极亲厚的侄儿们使了个计带梁沅金蝉脱壳,直到游戏翻转,梁家小叔横死,梁沅才重新回到梁家视线。
旁系和那位的儿子情愿信托那笔钱成死钱也要绝梁沅这个后患,毕竟他是最合宜的继任者。十多年前那场“传承”本就多被诟病,梁家被这帮子人折腾得大不如前,一些只认梁老爷子的关系也都断了。圈内或幸灾乐祸或惋惜,谁人在背后都啐一句偷来的,那群边缘人还当捡到了个宝。
话是这么说,梁家斗得狠那一年却纷纷作壁上观。肉就这么丁点儿,梁家自己斗垮了他们才能多分一杯羹。
如果梁沅死了,老爷子的血脉就只剩他们。这些年国内势头正猛赚头很大,丢得起海外那一块。
那人只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界面,旋即将网页登出,他将手机倒扣拍在大腿上,对着梁沅露出一个很大人的笑。
“财不外露,小少爷。”
“钱买人心。”梁沅垂眼露出眼皮上青色的血管,看也不看他回道。
“人心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收买来的。”
孟炀此时还不知道梁沅这么说是因为把他也归为用欲望就可驱使的那类人,所求无非钱、权、性,不加驯养便成奴隶。而梁沅所经历的前十多年人生足以让他比看起来更成熟知事故,他是被鞭子抽高的竹笋。
所以后来孟炀一次次颠覆他预想时的反应在男人看来特别可爱。十年后孟炀还打趣他,说怀念从前那个容易被看穿的小老板,好揣摩就好哄。
话题到这儿戛然而止,不大的空间空气被此刻的氛围凝结。梁沅还是没看他,自顾自地绞破洞裤膝盖上一根断了的白线玩,他无法形容少年的惘然。孟炀此刻无端地想逗逗他,想惹这人看自己一眼。
于是他从那迭地图撕下一角,在背面刷刷地写着。铜版纸平滑,不方便书写,梁沅就着视线看男人把纸垫在大腿上很用力地写。他握笔很标准,笔迹在纸上都砸出凹坑指节也不显过度用力而捏到发白,用的是掌控得恰到好处的腕力。
写罢将拇指含在嘴裏犬牙一咬,血珠就冒了出来。
梁沅楞了,睁大眼睛看看那张纸,又看看挂着一抹血痕的嘴角。
男人用食指挤压一下指头,血珠立即渗很多出来,他把血抹开覆盖住整个指肚,朝纸片的右下角盖上去。随后他拉过梁沅的手,将缠在手指上的白线一圈圈绕开,不断渗血的指头盖住细白的指尖,用他的血把它染红。
大掌梏得很紧,轻而易举制住梁沅的挣扎,将另一个红红的指头盖在旁边。
一大一小,两枚指印。
铜版纸光洁,血痕不容易干,很快就晕花了。孟炀拿起一角,轻轻地扇动,血迹就顺着捏起的弧度向下流,像枝蔓一样生长到字裏行间。
男人把轻飘飘的纸准确地掷在他怀裏,手上还夹着铅笔,反手撑在床上,对他道:“你们生意人讲究,喏,给你写份合同大家都不抵赖。”
在白炽灯下反光的纸上写雇佣合同四个大字,而它出自一个杀手之手,梁沅看笑了。一本正经的滑稽,单看这张纸仿佛他是个大魔头,雇了恶名远扬的杀手在麾下。
“行,签字画押不容抵赖。等我回去了,给你补份认真的。”梁沅看过,想这人看起来骇人但是他认识的人裏面最好玩的。
他将这张纸对折,血迹一瞬间就洇在干凈的一侧,反正都是闹着玩,他也不怕弄花。
翻遍全身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来揣,索性将其压在烟灰缸下。这身衣服让他穿得不自在,换衣服之后再带走吧。
做完这一切梁沅起身朝门边走去,抱怨似地回头:“走啊,弄点东西吃去。你昏得太久,把我饿得够呛。”
孟炀盯着站在门口阴影裏的梁沅起身,把枪别在后腰,嘆了口气,“小少爷,强效麻醉剂。”
旅店的伙计都下班了,只剩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前臺在打瞌睡,应该是老板的女儿。梁沅没有叫人,一来不愿麻烦人家,二来他懒得解释多出来的大活人。两个人的脚步都很轻,踏在老化的楼板上也没发出什么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