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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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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又是天亮。

沈初水醒来,心裏默默算了算。

这是第三天了,事不过三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懂。

今天应该是那些人的底限,恐怕用完了早膳,就会有人过来问,要是她再拿乔不说,下场绝不会好。

起身,淡淡打了个呵欠,如往常一般慵懒唤道:

“怎的没人进来伺候”

门被推开,侍女们鱼贯而入。摆水的摆水,摆膳的摆膳,拿衣服的拿衣服,都小心谨慎伺候着。

沈初水静静扫了一圈,心便放了下来。梳头发的时候,还梳了个十分俏丽活泼的样式,安在她这样一张脸上,生动得几乎要夺人呼吸。

吃完了早膳,果然就有人来了。没以前那样恭敬,嘴裏含着笑,问着:

“沈小姐这几天过得可好我瞧着脸色很不错,比之在牢中又美貌了好几分。”

“托你的福。”沈初水捧着蜜茶慢慢道。

“既然休息好了,那是不是……该谈些正事了”那人笑道,

“若沈小姐配合,提出的任何条件,我们都能答应。若是不嘛……这牢房还空着,只好请沈小姐,再回去坐一坐了。”

沈初水的脸上闪过一丝心悸模样,看得那人会心一笑。

蜜茶放回在桌案上,手一抖,就“啪嗒”一声,掉下来摔成了好几瓣。一旁的侍女连忙蹲下-身收拾着。

“沈小姐何必惊慌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自然把你奉为上宾。”那人道,

“不知那个……连当今圣上也不知道的秘密,是什么沈小姐可愿意说出来给我们也听听”

“好。”

沈初水微垂首,双手安静地搭在膝盖上,声音轻柔,

“那就是——”

那人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听得更仔细些。

沈初水忽然抬头,眼裏闪过一丝冷冽光芒,

“你去死吧。”

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喉咙就被狠狠划开,鲜血喷涌出来。身体摇晃一下,就倒在了地上,指着沈初水张嘴,却说不出话,就那样断了气。

沈初水松口气,放开蜷成一团的手掌,擦了擦虚汗,看向刚才动手的人——乔装成侍女的忠乙,有点儿颤音道:

“做得很好。”

“都是王妃的功劳,属下办事不力,来得太迟,让王妃受苦了。”忠乙跪下行礼道,旁边那些侍女们,纷纷跪下来,去了脸上的装饰,原来都是秦慕则的亲卫队成员。

那天忠乙惊觉不好,沿途便追了过来。

一面赶路一面打听消息,最后在一家客栈找到沈初水留在枕头下面的佩饰,琢磨着便以那家客栈为中心,四面发散开来乔装暗中打听。终于等到有人找了上来,各个客栈店铺打听烧烤架子怎么做。他知道这是重要线索,毛遂自荐带领部分人乔装进来,另外安排了人尾随着,果然找到这裏来。便有了今天这一出。

沈初水道:

“起来吧。”又问,

“他……还好吗”

忠乙愈发自责,抱拳,声音也颤了颤:

“王爷都好。”其实,哪裏好呢受了那么重的刑,身上处处都是伤口,又因流血过多而元气大损。他看到王爷的时候,都有些不可置信,那个在战场上无往而不胜的人,竟然会成了这个样子!到底,还是自己不够称职。如果当时可以执意带着亲卫队跟上一起回王府,起码拼了性命,也能保证王爷王妃的安全。

看来……并不太好啊……

沈初水垂首:

“带我去见他吧。”

忠乙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意,道:

“是!”

……

那天从牢房放出来后,秦慕则不必再那样强撑着为她出头,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结果当晚就发了高烧,几次烧得差点神志不清,念念叨叨的都是沈初水的名字。幸而有人精心照料,慢慢退了烧。现在身体正是虚弱期,伤口处都绑了绷带,处理得很用心很干凈。

沈初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裏不觉湿润,上前一步,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心底隐隐抽疼。

这个人啊,就是她穿越时空,到这个世界来的牵绊么

如果,你就是我生存的意义。

那我不会再踌躇不前。

秦慕则。

一滴眼泪,落到了秦慕则的脸上,湿哒哒的,带了一些暖意。

秦慕则仿佛有感应一般,睁开眼,看到她,眼裏也是充红一片,顾不得伤痛,紧紧拉住她,声音也是嘶哑的,急切道:

“你,你,你没事了……”

结巴了半天,竟是这么一句。沈初水想笑,却又忍不住哭了出来。不必再多说,两人的双手交错相执,紧紧相牵。

“啊呀……”

有柔柔的女声响起,打断了两人。

抬眼望去,只见一柔婉女子,端着药,有些诧异地看着两个人。她五官端正,乍一看平淡无奇,但是多看几眼,就能看出不一样的婉约之美,仿佛最清淡的花果香气,闻得多了,心胸开阔,难以离开。

忠乙反应过来,接过药,道:

“你先下去吧。”

那女子神色很快就平稳下来,也没抬眼,优雅地福了福身,轻声道:

“好。”

却被叫住:

“是……你……”

沈初水只觉得手骤然被捏紧,秦慕则欠身坐起,一脸惊诧,

“你怎么……”

那女子脚步只是顿了顿,却没回头,仍旧是矮了矮身权当做行礼,抬起脚走两步就出去了。

忠乙站出来道:

“属下昨日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秀姑娘在这裏照顾王爷。于是仔细问了缘由。原来是老王爷当日做了主,把秀姑娘远嫁到这裏的一个官员家做正房奶奶。原也是生活很不错,后来古蒙入侵,那官员家裏被抄,秀姑娘只来得及收拾了一些钱两就逃了出来。前些日子,王爷受了伤,倒在野外,正好被秀姑娘撞见,救了起来。也因为如此,被古蒙人知道了,掳了她来这裏为奴做婢。属下见她一人无依无靠,便自行做主,让她先留下来,等王爷醒了,再……做打算。”

传说中的前女友

沈初水想起两个碧对她的形容——粗俗无比,长相丑陋,大字不识的村姑。

不由嘴角一抽。

内什么秀娘虽然没有如她一般美色惊人,但也绝壁是美人一枚,且这般耐看柔婉,也算是世间一绝了。村姑这两个字眼安在她身上,那是一千万个不符合。怪哉王爷曾经那般倾心,想要立她为侧妃。这一身的派头,当个正的,也尽够了。

抽出被秦慕则握得紧紧的手,沈初水淡淡道:

“你先休息着吧。”

“初水”秦慕则有点急切地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

行动幅度过大,拉扯得伤口处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有的绷带染上一层血色。

沈初水跺脚:

“让你休息着你这人怎么不听呢!”

秦慕则拉着沈初水:

“我只是看她在这裏,有些奇怪,白问了两句,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你别误会。她救我一场,我让忠乙给她些钱财,再派个人送她去安全点的地方,可好”看着沈初水,又次诚恳地道,

“我以前确实很看重她,可是那种感情,和对你的感情,真的是不一样的。以前我也以为,娶一个像秀娘一样性子和婉会持家的女人,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自从遇见你,我才知道,那些标准都是一个虚设的,根本就不能成为喜欢人的理由。我……我可以,也愿意为了你,付出性命,但是对于她,我真的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一开始意识到这种感觉,我还觉得不可置信。怎么那个人会是你呢怎么会产生这样强烈的喜欢后来我才明白过来,有些事情,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或许从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或许是从圣上下旨为我们赐婚的时候,我们的命运就已经连在一起了。我很反感这样身不由己的生活,现在想来,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会很庆幸,我这辈子,能娶到你。”

“初水,自你嫁给我,就没有过过几天安生的日子。我早已下定决心,若是能够活着回去,必定事事依着你,决不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你……别走,相信我,可好”

终于把这些话说了出来,秦慕则心中卸下了巨石,大掌包着沈初水的手,一时心中万千情绪轮转,仿佛一生碌碌而过,只在这一刻,在真正找到了生存的意义。原来她一直在那裏,一直都是这一个人。他多无知,又有多幸运。

沈初水听得又是鼻酸又是想笑,末了一手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努嘴道:

“谁说不信你了,瞎紧张。”

秦慕则这才咧嘴笑开,使了点劲,把沈初水揽在怀裏,用力嗅了嗅她的头发,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溢满心头,喟嘆道:

“初水……”

沈初水心中也有一种奇异的酥‘麻感,推了推秦慕则:

“你都这般诚意了,我也不便隐着藏着。刚才让你休息,是我想出去问秀娘几句话,我觉得她身上有问题,很多疑点,可能你之前从未往那方面去想过。只是很多事情联想在一起,不得不深刻探究一下。我脑子裏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现在不能完全确定,需找她过来,问几句话,你可认同”

秦慕则不是个傻的,自然能懂这件事的重要性,肃然点头,让忠乙去叫了秀娘来,道,

“……其实,我也想过这来龙去脉,只是没想清楚。秀娘她牵扯其中,也许能提供些线索,或为可定。”

沈初水看他一眼,若不是真的能懂得他的想法,只怕换成泼辣糊涂点的性子,还真容易吃味。也罢了,谁让她喜欢的人,是个实心眼的老实人,

“你且看着就好。”

秀娘行完礼,就站在那裏,任两个人打量着。

她穿着简朴,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可怎么看,都能看出一种韵味出来。在现代,这样的有一个词语可以概括,那就是气质。这个人,气质宛然天成,眉眼平和,更是动人。

“你是谁派来的”

沈初水很直接问道,

“聪明人不跟聪明人兜圈子,你的目的我很清楚,找你来,只想问一句,是谁派你来的那个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秀娘这才抬起头,心知她果然低估了对方的本领。这样乔装,竟还能够……被看出来

“我不是很懂王妃的意思……”

沈初水道:

“你想兜圈子也没问题,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套路,不便告诉外人。那我只问你,你答是或者不是。最好你说实话,不然你也没有什么时间活到看你想要看的好戏。最好也不要怀疑我说话的真实性,因为我想让你死,这裏就没人敢让你活。”

秀娘惊诧地看了秦慕则一眼,只见他眼裏只有沈初水,心裏才明白,这一次,是真的下错了棋子了。原以为他那样重情重义,竟没有想到,为了王妃,他一点旧情也不顾了。

目光转回到沈初水脸上,这张脸,是京城第一美人的脸,美丽得惊心动魄,怎么看也看不厌。曾经自己以为她是个不中用的花瓶,后来以为她是个纸老虎,如今才真正头一回,发自内心地敬佩,尊敬起来。

秀娘柔柔一笑,姿态优雅:

“既然你这么清楚,谈交易,当然可以。”

******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血。

四个城门口都冲进一支奇兵,训练有素,英勇非常。岂是这些养在深宫裏的宫人们可以与之为敌的

领头那个人,英姿勃发,一头黑白交加的发须在空中显出莫名的震慑力。他一张口,声音如古老的铜钟敲响,沈闷闷的,且又重重的打在人的心头:

“清宫,非我族人,格杀勿论。”

“是!”

整齐的声音。

叫杀声处处响起。

书房内的人却一脸沈静,嘴角还带了隐隐的笑意:

“朕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着,却也不代表朕就此束手就擒了。沈爱卿,别给人当枪使了,还闹不明白怎么死的。”

沈初陵冷笑:

“就算给人当枪使了,只要有你陪葬,我这一生也尽够了。”

“哼。”

圣上冷笑:

“凭你也配要朕陪葬”

双手往下狠狠一拍,旁边的书橱忽然自动打开,从裏面跳出四个人来,抽出泛着冷光的长剑,护在圣上的跟前。

沈初陵知道这些人是谁,自从高祖打下江山之后,便训练出了四个死士,传说内息强大,是当年武林裏响当当的头号人物,因为欠了高祖人情,才心甘情愿当了死士。自此之后,他们的后辈每一代都会选拔出一个最优秀的人物,直到他们快要死了,就召集那些人进宫,将一生的武功绝学和内力尽数交传下去,才安心下葬。

如此几代人的迭加,现在这几个人的内力有多强大,可想而知。

沈初陵也没想要和这四个人肉搏,比不上的,何必白白送命

别人可以利用他,他未必不能利用别人。

便凉薄一笑,道:

“几位前辈,要与在下比试么”

四个人理也没理,只听从圣上的命令。

圣上随手拍了个人的肩膀:

“你去。”便绕过身,

“你们几个人跟着朕,朕还有些事情要做。”

一人跳出来,剩余三个人跟着圣上走了。

沈初陵当即使出轻功,直奔着宫门口而去。

拼尽全身气力,将那人引到岳平王跟前,道:

“王爷,晚辈不敌,特求王爷出手相助。”

岳平王在心裏骂了一句娘,知道沈初陵的算计,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决绝,使了气力便和那人殊死搏斗起来。沈初陵像模像样对付了几下,心裏记挂着要圣上的命,便又带了相当一部分人,直奔圣上离开的方向而去。

……

这边圣上带着三个人,却只虚晃了一圈,便又回到了书房。

按了座椅下的一个按钮,打开一个书盒,从裏面拿出一个金光闪闪的玉玺出来。反覆擦拭又看,最终将这个交到其中一个暗卫手中,嘱咐道:

“这个……就交给你来保管。若是朕薨了,就将这道圣旨下下去,便说岳平王,苍瑜王和丞相谋逆,全部抄家诛九族,朕要将王位,传给皇后的孩子,十二亲王。”

那暗卫收了起来,深深行了个礼:

“圣上放心。”

自然是放心的。

老祖宗传下来的,也就这四个人是可信的。

圣上摆了摆手,那人隐了下去,他便揉了揉深皱起来的眉头,仿佛嘆息一般:

“朕去瞧瞧皇后,你们跟着朕吧。”

两个人没有什么不听从的,跟着圣上从小道进了皇后的椒房殿。

外面是一片喊杀声,椒房殿的宫女太监们也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素心等两三个忠心耿耿的奴仆守着皇后,一个磨墨,一个沏茶,还有一个站在皇后旁边,安静地看她写字。

皇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目沈静,反反覆覆只在写三个字——

“人之初”

圣上走了进来,三个宫女瞧见了,都福了福,默默地退了出去。

皇后还在写着,一笔一画,颇有些苍劲的味道,一遍又一遍写着人之初,眼睛有些红泛。一张白纸写满了,再也腾不出多余的地方,皇后终于停了下来,将笔搁在砚臺上,轻声问道:

“你瞧瞧我写得可好”

圣上道:

“是挺好的,朕记得,你刚嫁给朕的时候,腹中学问多,字却写得浮躁得很。”

皇后慢声道:

“我以前只当自己没学识,看了你的字,再看我的,怎么着也觉着差,一门心思只想着要练字超过你,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想着嫁给你了,日后必定会成为人上人,要写一手拿得出来的字,才匹配得上你。那个时候咱们感情深,府中也没有别的通房姬妾,我只忙着练字,老不理你,白白荒废了许多时间。现在想想,倒还真是想笑。

或许是当时年纪轻,总想着以后还有花不完的时间,还有的是机会。后来,你娶了侧妃,娶了妾室,便渐渐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伴我。我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危机,你便当上了皇帝,选秀那天,我真是看花了眼,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这些人都是要与我分享你的吗

那个时候才开始慌乱,我白日裏还能装装样子,笑着点评这个好看那个艷丽,到了晚上就缠着你问可不可以不选秀

你说不行,但是你又说了,不管选进来多少人,都是对你的政事有帮助的。你这个位子坐得越稳,给我带来的好处就越大。你爱我,永远只爱着我一个人。所以不管做多少昧良心的事情,你都觉着做得下去。我就想着,那还好吧,那就选秀吧。后来第一次害人,你说别怕,抱了我一晚上,让我以后不要管这些事情,臟的事情,你来动手。

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儿开始,我们的交集就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有的时候,连月中月初的时候,你都不来这裏,说是为了迷惑别人,要装出对我不甚了的样子。我等了好多个晚上,你真的是来得越来越少,一开始的时候,你还会趁别人睡着了再来我这裏瞧我。我也不觉得你臟,只觉得窝心,因为你爱我。后来你不来了,我也会自我安慰。可是啊……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多,连我也不能够迷惑住自己了……

多少个年头了

我十五岁嫁给你,现在已经快四十岁了。老了,丑了,折腾不住了,就等着一抔黄土把我埋了。这个当口儿出了这个事,不知道怎么的,我老觉着你会来看我,就老想着写这三个字。夫君,若是能够再来一次,我宁愿字写得丑一点,也要和你一起,和和美美度过最初的那段,最美好的日子。”

圣上从后面慢慢抱住皇后,道:

“是我不好……成日裏算计着这些,没有顾得上你。你没有错,今天灵犀那样看着朕,恨着朕,朕就只想到了你,心窝子疼得很。这些年了,朕只想着将那些一代代传下来的权臣们个个斩杀,费劲了心思,却也伤透了人心。这个世间,大抵只有你一个人,不会恨着朕了。”

“阿娇,你是我心头最爱的阿娇。是我没有对你足够好,没有让你真正儿娇贵起来。”

圣上越搂越紧,道:

“这一次,我大概真的到了末路了。那些派出去的人,没一个忠心于我的,都叛变了。只有你,永远都陪伴着我,我也后悔,要是没有费尽那些多的算计,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最忠诚的王爷。

看着他长大的丞相爷。

骁勇善战的武将们……

他一个不留,全都赶尽杀绝。终于因果循环,业障报应,他也尝到了这个苦果子,举目望天涯,无人可信,无人可依靠。还好,怀裏这个人,爱着他,恨着他,深深眷恋着他,永不离弃。

也算是来到这个世间,唯一一份残留的慰藉了。

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点燃的。

那张写满了“人之初”的白纸烧了起来,圣上抱着皇后,两个人嘴角都带了一丝微笑,充满了释然和解脱:

“终于啊……”终于到了这样一天,两个做尽了坏事坏透了的人,就应该这样紧紧依偎着,尸骨无存地死去。

火焰腾腾而起,屋子裏全是白纸,一点即燃,照亮两个人的面庞。

圣上捧着皇后的头,深深吻了下去,咸涩而又甜蜜深入的一个吻,两人潸然泪流,紧密相拥。

浓烟从门缝裏滚了出去,素心并另两个丫头都慌了手脚,想要冲进屋子救火。

门口那两个护卫亮出剑来,如两尊石像,一动不动,拦着不让两个人进去。

素心着了慌了,怒斥道:

“什么狗奴才,见主子危险了,还不速速救驾!”

一个护卫只动了动手指,根本没有人看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素心就已经脑袋搬家,堪堪在地上滚了一圈了。另两个宫女吓得厉声尖叫起来,也顾不得屋子裏的人,抱着头就往外跑。还没跑出多远,就被人拦住,捂住口鼻,反剪双手,

“王爷,这两个人如何处置”

马蹄沈闷作响,果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只见岳平王望着冒烟的屋子,意味不明扯起嘴角一笑:

“拖下去,先留活口,慢慢折磨。”

“是!”

跳下马背,岳平王顿了顿足,前方是沈初陵的背影,笑得有些苍凉:

“王爷,您这一手好算盘,打得真是响亮。晚辈不才,险些被你蒙骗了去。”

“你以为本王是来救驾哼。”岳平王道,

“那个东西,本王巴不得他死,现在过来,无非是瞧瞧他到底怎样才能死得更惨。”

“敢问王爷,舍妹现在安全与否”沈初陵定定看着他道。

岳平王重重哼了一声:

“别提你们家那个妹妹,若不是为着她的安全,老子会一个人到这裏来夺宫那个混小子,为着个女人,这么危险的事情也放着老子一个人来。等老子杀了那个狗皇帝,非要吊着他不给皇位坐!”

沈初陵气得双手青筋暴起:

“岳平王!家父早就与你商议好了的!先是我娘无辜受牵连而死,然后你明知我妹妹会遇到危险而不救,实在是不仁不义!”

“仁义呸!”岳平王人高马大,怒气冲冲提起沈初陵的衣领,铜铃般的大眼睛怒视着他,冷笑道,

“老子不仁义知道老子身上受了多少伤吗为着那个狗屁皇帝,老子连命都差点没了!要不是他老指使着老子去做这做那,赏一堆姬妾要老子宠幸,老子会只有一个混账儿子老子为着大陈做的事,数都数不清,那个狗娘养的,还想要老子的命!老子告诉你,是你那妹夫自个儿不愿意跟老子走的,你妹妹要是死了,怪你没告诉她,怪你妹夫没护好她!”

说着,怒气愈发盛了,甩开沈初陵,喝令门口的两个护卫:

“楞着干什么还不给老子救火!想死狗娘养的,也要问问老子同不同意!”

两个护卫拱手,应了声:

“是”,使了内息,竟能调令院子裏水缸中的水,喷向着了火的地方,不一会儿那些火就熄灭了。两个人身影敏捷进去,一人提了一个出来,带到岳平王跟前,一声不吭,只将两个水淋淋的人往前推了推,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沈初陵知道皇帝暗中养着的护卫武功有多高强,却也没想到会这样厉害,一直有些吃惊,双手紧握,抠掉了一层皮。

岳平王看着被水淋得湿透了的皇帝,哂笑又哂笑:

“你是跟老子一起长大的。老子比你大八岁,打小儿老子就知道你是未来的皇帝老子,什么都护着你,你要啥就给你啥,为着你,老子子息单薄也不怪你,年纪轻轻就在外征战多少年不能陪着儿子他妈也不怪你。一门心思就为护着你这个破位置!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算盘打到老子命上,还想因为丞相府那个女的,挑拨我儿子和我的关系!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吧!”

圣上轻扯嘴角,他周身湿透了,倒也看不出多么狼狈,轻声道:

“朕坐在这个位置上,岂容尔等不愿岳平王好大的忠心,口口声声为了朕什么也做,可现在逼宫想要弒朕的,还不是你呵,朕只后悔没有早一步动手,让你找着时机,和沈爱卿,隆爱卿联手,一个个,都想杀了朕。”

岳平王脾气暴躁,听了这话当即拔出长剑,堪堪刺进圣上的胸口,但总归是控制住了脾气,没有刺得太深:

“老子爱命,不管是谁,想要老子死都得好好儿思量思量!”

看圣上并未大变的脸色,又是一声笑,

“你以为一切还未完全超出你的掌控董家那几个贼子,你外面养的三万精兵,掌管十万军队的十王爷,负责行宫的十四王爷,还有你派了真正亲卫藏起来的十二亲王……都不中用。”

圣上脸色这才大变,他早就知道那四个人叛变归了岳平王,故而将真正的玉玺和十二亲王都分别藏了起来。都说狡兔三窟,他设了五六窟,没想到一一被端破。他连真死都无法蒙蔽对方,可见是……大势已去。

皇后抖了抖,紧紧牵着圣上:

“既如此,不如给个痛快。大陈的江山,交给你便是了。”

“急什么”岳平王轻轻抽回长剑,舔了一口沾满鲜血的剑尖,道,

“你们待我恩情深厚,我自然要……十倍奉还。”

******

快马加鞭。

一阵劲风刮过,一排马匹只留下个幻影。

沈初水只觉得心提得老高,无处安放。

什么叫唐氏可能命不久矣

什么叫沈家将亡

什么叫此番大劫难逃

“驾!”

马鞭抽在马匹背上,清脆一声响。

秦慕则伤口未好,只能乘坐马车。沈初水也在马车裏面,有些坐立不安。她所猜想的那些都成立,可是那些猜不到的事情,怎么会这样多

秀娘也坐在马车裏,旁边有个小丫头,清秀灵动模样。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静坐着,甚至脸上还有微微的笑意。

秀娘五岁时家裏遭遇变乱,一家人惨死。因为自小就有一种优雅气韵,被人贩子收了后,卖到一个无子的乡绅人家做千金小姐,更是培养出了一种独特的气质。后来不幸被人相中,带进宫中,皇帝见了,觉得资质很是不错,派了人特训调-教,养出一番风情来,就下了令,让她去吸引苍瑜王爷的註意力。

那个人以她养父母的生命相要挟,她怎能不愿一一照做了,转个头,却被那个人无名无分安排在宫中一个小偏殿,破了身子,日夜交-欢。是她不争气,明知那个人不是好人,脑门不知哪裏不清楚,偏偏又上了心了,日日夜夜守在偏殿裏,身边只得一个丫头照顾着,还盼着他来,盼着承宠。

可惜她只是一个玩物,被玩腻了,又丢到一边,再也未想起来过。她待在世间最大的金丝笼裏面养着,有时候连一顿饱饭也吃不得。本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哪知忽然又被想起,派出来再一次替他执行任务。出来后,她没有那么傻的直接去完成任务,而是打听着回了一趟养父母家,才发现养父母家换了门匾,原先人已不在。几番探寻,才知道她被带走不久,宅子就起了一场大火,全家那么些人,一个不留,全都死干凈了。

她知道,肯定是他做的。

她恨他,更恨自己,即便如此了,还是无法改变,对于他的爱意。

现在她要回去了,找到他,告诉他,她也不是一定要执行任务的,也不是……非他不可的。这样想着,就会有一种心酸,抽疼的快乐。

沈初水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又看了眼还在昏睡的秦慕则,心裏嘆了口气。

本来以为穿越到了侯门贵爵人家,可以吃香喝辣,没事耍个宝斗个姨娘,日子也就那么过去了。谁知省不了心,姨娘们前赴后继,总归是都清理干凈了吧,又来到战场了。好嘛,和王爷共度了生死劫,互通了心意,总能安心了吧谁知那皇帝压根不是想灭了她一口子人,她的家人,那些有关联的人家们,全都受到了牵连。这下可好了,日子跌宕起伏,简直和坐云霄飞车一样,刺激而又过瘾。区别在于,一个玩得开心,一个玩得要命。

秦慕则动了下,沈初水问道:

“可是赶路太快,马车颠得你难受”

秦慕则摆摆手,有些歉疚道:

“跟着我你吃苦了。”

沈初水笑了下:

“那有什么。”吃苦么,上辈子也吃过,也就那么回事,权当换个生活方式嘛。

她这样乐观,秦慕则忍不住也笑了下,过了会儿肃然道:

“若不是我受了伤,就能快一点回去了……”

诚然,沈初水也是想要快些赶回京城的。听到这话,默了默,轻声道:

“没关系……”

她不是万能女主,除了有个感应敏锐的金手指,也做不到翻云覆雨事事顺心。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朝代,只能好好儿活着,哪怕不能独善其身,也得活下去,尽一己之力,也就尽够了。

又是中午,照例放缓马车速度,找到一间客栈,要了饭菜。

刚下马车,一群人马从旁边呼啸而过。沈初水拦了拦掀起的风沙,心想,今儿个赶路的人还挺多。

那队人马过去没多久,就折转回来。为首那人惊喜道:

“初水!你已经出来了!”而后有些不太好意思搓手道,

“实在是抱歉,你吃了苦了,都是家父的错儿。这不,我才知道消息,正打算去找你呢。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是李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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