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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吹了几天的风雪,整个京城白芒皑皑,红砖高墻,俱掩映在厚重的白被下。行人稀疏的大街上,一阵马蹄声惊起,掠起一片黑影,高枝上簌簌抖落些许雪花,在半空中化作纷纷雪粉,如盐粒一般洋洋洒下来。
高门大院口,立着一个浑身包裹起厚厚棉衣的人,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一个方向,半晌不动一动。
忽然眼睛裏面添了些神采,那人激动得往前走了好几步,直到两匹马勒停下来,马匹上面的人动作流畅跃下马背,将一大捆硬邦邦的东西丢进那人怀裏,搓着手哈出白气问道:
“近几日府中可都还好”
那人露出为难一张脸,原来是白管家,他四十多岁数,保养得当,一向看起来如同三十出头的人,如今却愁出眉间两蹙深沟,眼圈乌黑了一大圈,想是有好几日都不得好寐:
“这……”
秦慕则心知不对,一对浓眉皱起,抓住白管家的衣领,喝道:
“怎么回事!”
忠丙连忙上前递药。
果然秦慕则这一行动间,手臂大为凝滞,疼得他一张脸板了起来,牙齿微咬,面色不大对。
白管家算是看着秦慕则长大的,如何不能从他一举一动间判断出事态严重与否也顾不得说话,赶紧地接过忠丙递过来的药,小心捋起秦慕则最外围的衣袖,果然裏面包着厚厚白纱布,隐隐渗出血来。原来是隆冬季节,衣服穿着很厚,是故没有一时之间看出这裏的突出来。
白管家一边上药,一边唠叨:
“王爷啊,不是奴才说你,这外出一趟,总得註意自个儿的身体!您这一趟去了整整六天,不给个信儿回来就罢了,这……这,这伤成了这样,算是怎么回事!忠丙你也是,不好好看着点儿,王爷这胳膊若是落下什么病,你可担待得起”
忠丙沈默了一会儿,面容严肃道:
“是,属下自会去领罚。”
白管家一边上药,一边分出了些眼神打量着忠丙,只见他行动间似也多有不便,心知定是受的伤比秦慕则要严重几倍,也不好多加责怪,毕竟他在这个家裏也算是小半个长辈,心裏暗暗下了计较,一会儿回去到库房裏面找些好药材给他也送过去。还好先王爷,先先王爷,先先先王爷都是上过战场的,立下赫赫战功,圣上龙颜大悦,赏了不知道多少上好的药材,是故他小气惯了的人,也不在乎这点子东西分给下面的人。
秦慕则却有些不耐烦,好容易等白管家婆婆妈妈弄好了药,脚一抬就进了王府。
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
白管家收了药瓶,调整了下心情,跟着赶了过去。
秦慕则一路不停歇到了正院。
他脚力好,又有内力,所以速度也很快。
倒是苦了白管家,抱着一堆硬邦邦冷冰冰的狐貍肉,一路差点没跑岔了气,还在深深浅浅的雪裏险些脚都拔不出来。还是忠丙实在看不惯,拎着他的衣领,就像是拎着一只小野鸡,轻飘飘毫无鸭梨一路使用轻功跟到了正院裏。
到了正院,忠丙放下他就进去了。
白管家骤然着地有点脚软,等看清了秦慕则的表情更是软得几乎给跪了。
正院后园裏的小亭子裏面,赫然摆着两口上好的红木棺材!
两口棺材都已经打开了,露出裏面差不多算是冰块似的两个死人,而且死相颇为惨烈,那个老奴才被开水烫得面目皆非,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完整的肉,而春姨娘看起来倒还好,只不过往前凑一点,就能看到她身上被戳的几个大大小小的洞,仿佛已经被处理过,但是惨烈依然清晰可见。
秦慕则朝一旁的柱子踢了一脚,怒道:
“怎么回事”
白管家瞬间觉得怀裏那堆肉仿佛棺材裏面摆着的尸体,咯得他难受极了,冷气森森,几乎将他整个人冻僵了,连话语也开始结结巴巴的:
“奴,奴才……奴才……都都都都是奴才管理不,不力……”
秦慕则掀了大氅的下摆,一跃到白管家跟前,瞪着眼睛问他:
“谁做的,查出来了吗!”
“王爷仔细着胳膊……”白管家嗫嚅着说了这一句,然后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些都是……都是……”
“王妃有事吗起来了吗”秦慕则忍了忍,又问道周围围观的下人们。
众人被吓得不轻,王爷一向都是个poker
face,面瘫无表情神马的,现在突然这样发火,可是头一遭的事情,不由身体软了下来,
“啪啪”跪了一大片:
“王妃回丞相府了……”
秦慕则表情这才和缓了一点,瞪了白管家一眼:
“谁准你把棺材放到这裏吓坏了她可怎么好”
大冷天儿的,白管家硬是活生生冒了一脑袋的汗,他抹了把光脑门,欲哭无泪道:
“回,回禀王爷,这些都是王妃吩咐奴才……去做的……”
然后闭了闭眼,等着新一轮的暴风雪来临。
秦慕则怔了一下,
“她知道没吓着吧”
白管家垂下头去,不敢言语。
秦慕则立时明白了过来,看起来仿佛更加生气,一脚踹到柱子裏,哗哗抖落一大片积雪。
然后转向那两口棺材,沈默了一会儿,又恢覆成了一个冰块脸,五官僵硬地摆着,毫无温和,生硬极了:
“是她……”
盯着棺材看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才开口:
“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最好一五一十都给我讲清楚!要是敢欺瞒一点点……”眼光凌厉地扫了一圈,
“下场不会比她们好!”
众人咽了咽口水,几乎泪奔,默默期盼着回丞相府好几天了的王妃能够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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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裏。
沈初水小心吹了吹气,将一勺药餵到虞氏的嘴边:
“小心烫。”
虞氏咽下去了一口,沈初水连忙又拿了一颗蜜枣来,塞进她的嘴裏,道:
“快吃一个,这个药苦得很。”
闻着味道就很苦,更别提尝起来了。
虞氏听话地吃了下去。
如此几回,总算是将这一碗中药堪堪餵完了。
虞氏感念道:
“妹妹,这几日你都守在我身边照顾我,真是难为你了……”
“这有什么。”沈初水不甚在意道,
“王爷也不在家,我闲着也是闲着,哥哥又没在你身边,这要是没个人守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你胎位不稳,更是需要好好儿保养。”
虞氏还想说些什么,唐氏笑笑道:
“你也别可劲儿夸她了,左右不是闲着没事做,到相府来照顾你还有个人说说话,不至于太没意思。不然……你瞧这个小魔星会不会过来……咳咳咳……”
唐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拿帕子捂着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好,那心腹丫头动作轻柔地拍着唐氏的背,服侍着唐氏漱了口,然后又令人弄了药过来,一勺勺餵给唐氏喝完,拿着蜜枣往她嘴裏餵。
沈初水总觉得哪裏怪怪的:
“娘,你没事吧”
唐氏笑着摆摆手:
“前几日吹了风,受了寒,不碍事。”
“哦……”
沈初水点点头,不作他想。
“啪”
茶盏突然落到地上,碎成几瓣。
一个丫头慌忙跪在地上,连连道:
“太太,奴婢……”
“如今你越发是当不好差事了!”唐氏微愠,
“几个月来,你不是摔了茶盏就是摔了花瓶,上次还险些把我的乖儿媳肚子给撞到!若不是文婷一直在那裏劝着我,早把你撵了出去!你也是做了保证的,怎的又犯了毛病了!”
文婷就是唐氏现在的心腹丫头,沈远从宫裏带出来的那个官女子。
“娘,算了吧。”虞氏是个宽和性子,劝解道,
“安语是你的陪嫁丫头,一向也不是做这些粗活的。刚才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天寒地冻的,难免手颤,就算了吧……”说着,她神色有些萎靡,看起来是又犯了困了。这段时间她很容易犯困,按理,一个怀了快六个月的孕妇,没道理困成这个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