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已经成年了,知道怎么养活自己了。”
说着,小雄虫抹抹脸,最后看了眼紧闭的治疗室,默默转身离开。
“安安!”
亲王阁下听到这种话心头一慌,急忙跑过去拉住有离家出走念头的小虫崽,蹲下身把他紧紧抱在怀中。
林安感受着骗得他伤痕累累的温暖怀抱,不再相信地奋力挣扎起来,手杖掉落在地,就举起柔弱的手臂,不停打在雄父的后背,想要他放手。
“为什么不让我走?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
“你们根本就不欢迎我回来!安德烈讨厌我!西雅特嘲笑我!还有后院那个雌虫崽!你竟然带着他公开参加皇室的舞会!”
“你知不知道你生日那天,全帝国都想让我死!你生日那天我就是死了,你知道吗?我死在了你生日的那晚你高兴吗!!”
林安终于忍无可忍到情绪崩溃地大叫,把那些始终残忍折磨着他无法入睡的过往,血淋淋剖开在林家的家主,这位帝国最高贵的亲王面前。
“明明我已经那么乖了!你不理我,我都学会自己睡觉了!为了活着,我茍且偷生,一次又一次地忍受所有,可是你们为什么都不放过我?为什么不放过我!”
“为什么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在走廊上久久回荡,面不改色指挥过无数星际战争的亲王阁下,惊惧不已地听着,最后狠下心敲晕了精神力濒临溃散的小虫崽。
“医生!!”
林致大声喊来躲在隔壁完全不敢出来看热闹的医护虫,随他们一起跑到医疗舱的时候,还紧紧抱着他的小虫崽,好像只要他一松手,他的安安就真的会离他而去。
“亲王阁下,交给我们吧。”
一位年老的资深医生于心不忍地说道,看着向来强势的阁下,颤抖着双臂把怀裏昏过去的小雄虫放进舱内。
控制医疗舱的后臺全方位启动,四五个医生分别调控着不同的仪器面板,全力抢救亲王阁下的小虫崽。
林致发现自己竟然完全看不了这种场面,后退几步仓皇地退出抢救室。
他脱力地坐在走廊裏的空椅子上,一边是还在休养中的怀蛋雌君,一边是被他刺激到生死未卜的小虫崽,手掌遮过眼帘,又是熟悉的挫败感。
熬虫的等待中,林致最先看到他的雌君随医生从治疗室走出来。
军雌苍白的脸色已经有所好转,仅剩一点儿连日休息不好的憔悴压在眼圈,不过在看到他在门外等待时,顿时露出了个明快的微笑。
负责医生当着夫夫两虫的面,再次强调了雄虫需要通过精神力疏导,与孕雌腔内的虫蛋建立链接的事宜,得到双方明确地确认后,才放心离开。
“感念雄主百忙之中赶来看望菲尔德,还是安安帮忙拨通的音讯,真是麻烦您了,雄主。”
菲尔德发自内心地笑着说,行了雌君礼后,忍不住向雄主检讨起昨日的言语之失。
“很抱歉昨天情绪失控时说了那样不负责任的话,甚至还发了那么多打扰您的留言。今早听管家智能说,您昨天晚餐时分回家了,菲尔德为没能及时赶回服侍您用餐,感到深刻的歉意。”
说着,军雌对着亲王阁下又躬身行了一礼,抚摸着腹中好似已经安睡的虫蛋继续说起来。
“本来打算陪安安用过午餐,趁下午您不太忙的时候,到皇宫觐见好好谈一下,没想到中途发生了这种事情,没有及时了解到虫蛋的情况,甚至惊动了雄主,真是太不应该了。”
“呃……”林致沈默地听着他的雌君难得啰嗦地解释了这么多,持续了一夜一日的怒火莫名就散了。
他对着那双真诚无比的墨绿色眼眸,竟然说不出安安还在抢救的事实。
如果安安真的出事的话……
习惯了一往无前的亲王阁下,忽然就不敢往下想了。
他好像第一次体会到这些年一直笼罩在这个家中,怎样压抑又惶恐不安的阴影。
此时此刻,他也终于意识到问题究竟出在了哪裏。
然而,一切都好像太晚了。
菲尔德註意到雄虫阴沈着脸神思不属的模样,慌忙跪了下来。
“雄主您脸色看起来真的很差,请求您回去狠狠惩罚菲尔德,不要气坏了身体,我先喊医生帮您检查一下。”
“不用了。”
林致许久才从空气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开口,才发现已经低沈喑哑得不成样子。
迎着雌君担忧的目光,他缓缓伸出手,抚上跪在他面前惯常坚毅沈默的面庞,艰难出声。
“如果,我是说如果,安安真的出事的话……”
话语未尽的地方,林致不忍地闭上眼眸,好似再也说不下去了。
死寂的沈默在盘旋,良久他听到雌君的声音,没那么沈重,仿佛还带着些许解脱地回答他。
“原谅菲尔德的冒昧,我的雄主。这个问题,菲尔德在医生讲完那个病时就考虑过了。您不必担心,我会动用一切资源为安安寻找治疗方案的,只要还有时间,菲尔德就不会轻易放弃。”
衣角摩擦的声响裏,他好像感觉到自己被军雌有力的手臂抱住了,然后怀裏闯入个温热的鼻息,说着那样妥帖的话。
林致的声音愈发艰难了,“如果…已经来不及了呢?”
菲尔德怔怔地听着,不知道雄主具体是指什么意思,思索良久,对神色不安到极致的雄主安慰说。
“那…菲尔德选择为雄主诞下虫蛋,然后找一个安静的角落,陪伴安安度过最后的日子……本来不想跟雄主讲这种丧气的话,但是如果能解释昨天的误会,希望雄主还是不要因为菲尔德的错误,再胡思乱想了。”
林致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微微踉跄地坐回了椅子,拥抱着他的雌君,难得有这般脆弱的时刻。
菲尔德不懂一天没见面雄主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安安不是他看得好好的,雄主果然在胡思乱想吧。
他跪着挪得更近些,让雄主更舒服地靠在他的肩头,认真等待着雄主恢覆心情。
他默默盘算起来,打算一会儿雄主要走时送雄主回皇宫,然后去科院找他的安安,看崽崽有没有按时用餐,有没有和他拉勾的那样,每顿多吃一小碗饭。
再然后等到安安要休息了,载着安安回家,做好了父崽俩晚餐,提前准备好今晚雄主的灌溉和精神力链接的事情。
殊不知,面对面的两颗心,全然不同的心情。而一墻之隔,好像就是那道无法跨越的生死距离。
林安沈睡着,又没有完全地沈睡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医疗舱嗡鸣的运作中,终于解脱地彻底抽离了出来。
他像那朵喜欢的飘在商厦的虫造云朵,自由自在地在空中绕圈,平静地看着医疗舱外忙碌的场景。
所有虫竟然不遗余力地在抢救一个本就快死了的短命虫,他这条命,到最后好值钱呀。
林安乐天派地想着,飘来飘去看那些面容凝重的亚雌医生们,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然后是一声尖锐到无法忍受的刺耳报警声,叫云朵形态听不到交谈声的他,也忍不住捂紧了小耳朵。
他看到有虫匆匆跑了出去,跟智能门对面一坐一跪的两虫说了些什么,然后是跪着的那只虫忽然嚎啕大哭,甚至晕了过去。
一群虫手足无措地把高大雌虫抬去了隔壁,后面跟着那个几乎要摔倒的雄虫。
啊,那好像就是他的雌父和雄父。
远远地,林安看不太清,想要飞出去看看时,却发现云朵的自己根本飘不过去,只能duangduangduang地在医疗舱的范围内弹跳着。
额,这感觉好奇怪,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林安磕磕绊绊回忆起沈睡前的躯体记忆,哦雌父不知道什么时候怀蛋了,然后他把昏倒的雌父送到了医院,再然后是雄父来了……
哦,他又成功把自己作死了。
云朵安沮丧地想着,忽然看到空气中有抹看不见的波动,趁智能门自动阖上前飞进来了。
啊,一定是机灵得会自己隐身的小星使来找他了!
他开心地看着波动朝他呼呼呼飞来,绕着医疗舱飞了几圈,然后准确投入到云朵的怀抱。
你是来送我一程的吗,小星使?
林安发现自己张张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好惊喜地揉揉怀裏看不见却能摸得到的光球触感。
我也很舍不得你呀,小星使。
感受到那抹残余的精神力情绪,林安摇晃地飘摇在空中,抱着他亲手创造的智能无声说道。
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已经努力过好多次了,可是我还是失败了。
嗯,我不想努力了。
等我离开后,你可以找个喜欢你的主虫,然后继续陪伴他呀。
哦智能不能改变主虫啊,早知道我就不给你加什么创造者管控模式了,起码你可以链接其他主虫,继续快乐地飞飞飞了。
不要为我难过,小星使。
你是被我期待降临的生命,而我却是不被所有虫抱有期待的。
活下去就已经是他们赋予我最高的期待了,然后我做了什么他们都会啊好惊讶的感觉,听多了很没意思的。
你知道吗,小星使。不是所有的雄虫,天生就有被叫殿下的资格。
我光鲜亮丽的外衣下是荆棘的倒刺,我紧紧穿着它不肯放手,其实没有它连被叫殿下的资格都没有呢。
嗯,除了你,我还是一无所有。
不过也不重要了,我说不定会某一天飞到一个蓝色的小星球,过上想要的生活呢!
再见了,小星使。
再见。
小云朵安默默说完告别的话,无力地松开了缠着他不放的小触角,意识彻底消失前,好像模模糊糊又看到了一个光影。
是那个一身白金礼服的自己,只是这一次,好像更具体了一些,能看到那双明丽黑眸裏灿烂的色彩,那光彩照虫的礼服细微到不能轻易发现的褶皱。
啊,那是他曾经想象出来保护自己的另一个自己。
你好啊,林安安。
再见了,林安安。
闭眼之时,只见那镂空流体的精神丝触角迅速发光庞大起来,源源不断註入到云朵安中,甚至直接变成了金色的小云朵。
期间卷起的精神力场疯狂鼓动着医疗舱内部的气流,激起抢救室四处操作的面板,都是滴滴滴的警报声。
“啊院长!医疗舱重新传来了生命信号!真的发生了奇迹!”
待在房间裏收拾残局的亚雌医生,狂喜地呼叫外面忙乱的院长。
然后一个身影蹒跚的白色医虫匆匆赶来,大声指挥着屋内其他难以置信的医虫们。
“快!就按照治疗冻虫的基因实验法继续冲击!剂量推满!註入!转为潜能激发模式!”
“院长!这种模式能量蓄满太危险了,可能引起医疗舱爆炸的!”
“闭嘴!快点儿!!”
随着一声厉呵,源源不断的能量完全推进医疗舱中,在所有虫看不到的另一个维度裏,金色链接流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强盛,激得小云朵猛地震了个激灵,然后摇晃地醒来。
这次,云朵安发现自己可以出声了。
“啊我这是怎么了?”他转了一圈,自言自语道。
“你成功唤醒了我。”
一道沈稳有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迷迷糊糊看去,果然是刚才失去意识前看到的另一个自己。
“你是谁呀?你也是林安安吗?”
“你可以理解为,我是另一个你。”光影安走近了说道。
“哈?你是在搞笑吗?”云朵安撅撅嘴,不高兴了,“不要以为我比你矮就可以欺负我哦。”
光影裏的「林安」轻笑了下,揉了揉软萌的小云朵,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成功地研究出了潜能激发剂。”
“想过啊,”云朵安被揉得舒服极了,理直气壮地,“我已经想通了增强剂与基因试剂的链接点,只不过还没有开始尝试而已。”
“嗯,你会成功的。不过我说的是,关于雄虫精神力的二次进阶。”
“啊……这个还没有想过。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谁啊?”
光影安闻言一顿,缓缓说道,“我想说,我是为了弥补过去而来……生命裏的每一段「苦难」,都在为你积蓄最后的「能量」。你已经触碰到了自然潜能阈值,请不要放弃。”
“不管怎样,要记得总有位默默守护你的虫,在未来的某一天,用生命等待你。”
云朵安听完很无语,晃悠两下完全不相信地说道,“你说的好轻巧欸,你又不是现在的我,就知道说这样没用的话。还用命守护我的虫?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呃……”光影安沈默了,越来越弱的光芒提醒他,时光仪最后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嘆了口气,看着蜕变前那样伤痕累累又倔强得浑身是刺的自己,摸摸垂在心尖那块紫金花形的吊坠,用尽全力说完最后一句话。
“即使不被抱有期待,别忘了,你也是他拼命找寻救下来的生命。林安安,不要忽略爱你的虫。”
“呃……”云朵安还想说些什么,却只能看着那团炫目的光影渐渐淡于空气中,留给他一个满是疑惑的答案。
不要忽略爱他的虫。
可是没有虫爱他啊……
林安安苦恼地想着,忽然觉得不受控制地在迅速下沈,然后拥挤又蹩脚地重新钻入了厚重得不太一样的躯壳。
啊,他好像长高了。
不对,这该死的重生感。
作者有话说:
转折点过去,接下来是成年安安的生活,他的心路历程发生了沈默-抗争-出走一系列的变化,曙光正式降临,小天使安依旧会很可爱,他的内核在悄然变化,正在与心目中高光的自己慢慢重合——
然后看到了有小可爱关于菲尔德这个角色的质疑,作者君在此稍显啰嗦地解释一下哈——(下面的一堆废话不影响小可爱们追文,懒得看也可以右上角隐藏有话说啊哈哈)
首先,从立意上来说,写文的时候并没有想要借助安安双亲,设置什么追妻/夫火葬场。
只是想通过随着故事推进,逐渐暴露出来曾经被忽略过的家庭隐患,从各自的立场展开各自的思考,然后为了共同的目标,做出各自社会角色上的不同改变。
换句话说,这是安安的故事,只是随着安安的成长变化,不可避免地激化了这对夫夫本就危机重重的情感隐患。他们不会喧宾夺主,但作为主角安安的双亲,也在与安安共同地成长和变化着。
其次,作者君简单谈一下菲尔德和林致两位内核不同的角色。
文中的林致,算是畸形虫族社会下,一位比较完美的上位者雄虫形象。
他有惊艷的天赋(s级精神力),有令虫疯狂追捧的魅力(高冷,优雅,理性与知性并存),还有炙手可热的权力(只手操纵内阁的实力+虫皇兄弟完全的信任),这个角色本身的内核是骄傲的,发着光的。
说实话,火葬场这个走向的猜想,单纯就人设而言,基本是不太合理的。
林致是正常轨迹下安安在这种社会成长起来的速写,也是安安刚回归时曾经无比崇拜,并且想要成为的。
但是骄傲的林致,在深得自己亲传的小虫崽安安身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为什么。
因为改变了轨迹后的安安,很快发现他想要的不是这些。
坎坷的身世经历让安安迫切地想要拥有一个可以安歇的港湾,想要倾诉自己所遇的种种不公,然后得到家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