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逾明推开耿清玙房间的门，走到床边坐下，把耿清玙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握在手心，静静地看着耿清玙的睡颜。
今天他们从鬼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没想到刚回到玙璠公馆就看见鹿湦、牛良毅以及杨彬三人在公馆出现，之前鹿湦说忙完来找宫逾明，并不是说说而已。福姨说他们昨天中午就来了，那时候他和耿清玙还在索度山。
鹿湦看见他们回来，兴冲冲地跑过来，刚和他们打招呼，耿清玙就体力不支晕过去了，一直到现在都没醒过来。
宫逾明抬手轻抚耿清玙的脸颊和眼下的青黑。因为他的事，耿清玙一定费了很多心神，那天在濯枝山，耿清玙看见他情绪很激动，知道他和孟魇互换命格的事情，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吧。
但宫逾明对这件事并不感到后悔。
他握着耿清玙的手贴在脸旁，轻柔的亲吻上去。为耿清玙付出再多他都不后悔，更何况现在耿清玙在他身边，他能看见他拥抱他亲吻他，他们在一起，这一切就足够了。
宫逾明低下头，在耿清玙的额头落下一吻，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身体，便和耿清玙的眼睛对上。
“醒了？”
宫逾明没有起来，两人贴得很近，耿清玙看着他，眼神从迷茫到清醒，所有情绪变化都落进宫逾明眼裏。
“你在干什么。”
宫逾明贴近他，在耿清玙唇上轻轻地亲了一口，然后说：“亲你。”
耿清玙害羞地转过头，宫逾明的嘴唇又擦过他的脸颊亲到他的耳垂上。宫逾明轻笑出声，热热的气息吹进耿清玙耳朵裏，让他耳朵发烫，后背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你……起开。”耿清玙伸手推他。
宫逾明直接赖着不起来，撑着身体的手松开力道，上半身压在耿清玙身上。宫逾明把头埋进耿清玙的脖子，蹭了蹭说：“让我抱一下，我好担心你。”
他这么说耿清玙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推他的手也慢慢松开垂放在耳边。
他们以这种奇怪的姿势躺在一起，室内安静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宫逾明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膀传来，“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没有，不饿。”耿清玙回答，他又问，“那些妖怪，你怎么处理？”
宫逾明撑起身体坐起来，他怕压太久耿清玙会不舒服。
“我把他们先安置在公馆裏了，他们的精神还没恢覆过来，不适合放出去。我已经让黄柴通知他们家裏，等想出办法让他们恢覆了再送回去。”
“单恒呢？”
“在房间，我加了两层阵法保护，牛良毅和杨彬住在隔壁，我让他们盯着，不用担心。”
听他说完耿清玙才放心下来，两人又不再说话，安静了一会儿，耿清玙又说：“郁属这次来了，你觉得他是不是没有问题了？”
宫逾明低头把玩耿清玙的手说：“按理来说应该是，但是又总感觉有些奇怪的地方。”
“比如说？”
“比如说孟魇为什么突然离开？他最后那架势，看起来是要出大招对付我们的，可是却突然停止了。还有巫阳和游阴。我告诉秦垕的计划是让郁属过来，这些事郁属带死神来做已经绰绰有余，并不需要让黑白无常再过来亲自把鬼魂带回去。”
听他说完，耿清玙看着天花板出神，宫逾明没听到耿清玙说话，回头看他。
“怎么了？”
耿清玙缓缓把视线转向他，说道：“没被孟魇发现之前，我放出去的灵识听见他和那两只鬼交谈。听他们说起什么……奇馗？还有孟魇要修练什么厉害的东西，他好像要炼……”
耿清玙皱眉回想，“他要炼……他要炼魔！”耿清玙瞪大眼睛坐起来。
“炼魔？”宫逾明惊讶地说道。
耿清玙仔细想了想，肯定道：“没错，就是炼魔，我没听错。如果他真的炼成了，那你所说的在索度山上遇见的怪物，可能就是他炼出来的魔。”
“他简直是个疯子！怪不得他要那么多妖怪的鬼魂。”
“要赶紧阻止他才行。”耿清玙抓起被子就想下床。
宫逾明赶紧按住他，说道：“先别急，清玙，这件事急不得。”
他把耿清玙按回床上坐好，又替他盖好被子，说道：“孟魇炼魔的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么已经不是仅凭我们两个的力量就能阻止过来的事了。别忘了，他手上至少有二十多万的鬼魂，如果这些他全都炼成魔，那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那该怎么办。”
“我们要找帮手。这件事要上报仙京和地府，只有这两界的力量才能对付魔族。”
耿清玙看着宫逾明，他的思绪突然有些偏移，他想宫逾明总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在这种紧急的时候，宫逾明总是能冷静下来，想出可靠的解决办法。
宫逾明又安抚他道：“所以先别着急，这件事向仙京和地府商量出办法后，我们再行动。而且单恒的事情还没解决，我们先把他恢覆过来。”
宫逾明都这么说了，耿清玙自然是点头同意。听他提起单恒，耿清玙又想起鹿麟夫妇，没想到一千年过去，他们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面，鹿麟夫妇竟然被孟魇操控了一千年吗？
鹿麟夫妇的死，耿清玙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和单恒是扎在他心裏的一根刺，□□都带着血和肉。
他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宫逾明很快就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问道：“怎么了？还在担心孟魇的事？”
耿清玙摇头，声音有些艰涩地说：“鹿麟他们……”他嘆一口气，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宫逾明楞了一下，抬起手抚摸他的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耿清玙的痛何尝又不是他的痛，他们的心结都是一样的。
“我都不知该如何面对鹿湦，让她的父母变成现在这样。”耿清玙喃喃道。
而且还抢走了她喜欢的人。
想到这裏，耿清玙的身体变得僵硬，宫逾明的爱抚都变得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宫逾明并不知道他想什么，以为他在为鹿麟夫妇难过，他让耿清玙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抱住他无声地安抚。
安静了一会儿，宫逾明突然问道：“所以，你是因为他们不想飞升的吗？”
耿清玙怔楞了一下，过了很久才缓缓说：“是，也不是。”
说完他又沈默下来，宫逾明并不催他，只是顺着他的后背抚摸，让他放松。
耿清玙闭上眼享受宫逾明的安抚，即使内心挣扎，但早在他没察觉出这段感情的时候，他就已经贪恋上宫逾明带给他的一切温暖。
轻轻嘆一口气，耿清玙说道：“不想飞升，是因为当天神以后，发现与我想象中的差距太大。千万年来天界被奉为五界之首，主宰整个世界，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全由神仙操纵，众神高高在上，能用强大的神力保佑世间风调雨顺。我当初以为的天界就是这样。”
“直到我飞升以后，我才发现天界就像一个笼子，所有神仙都被框在这个笼子裏，神仙做事要遵守天条，在天界不得做有违天规之事，下界不得做破坏五界秩序之事。如果当初没下界，也许我只会觉得天界比起濯枝山，只不过是少了点自由罢了。”
“只是没想到，下界之后作为神仙的我却要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我眼前逝去，因为不能违背人界秩序，我甚至不能出手相救。人界沦为炼狱的时候，天神却没能行使他的职责救苦救难，既然如此我做这个神仙有何意义？”
宫逾明安静听他说话，讲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耿清玙说的他也深有体会，被约束的无可奈何，看着弱小的人类遭受苦难的沈痛心情，他也体会过。因为知道这种感受，所以当耿清玙对作为天神的自己失望时，他也能感同身受。
“但是我现在似乎又想明白了一点。”
“想明白什么？”宫逾明问。
“想明白制度和约束其实是无处不在的。我在人界这段时间也能看到，大到国家小到学校，都要有制度的约束，有了约束才能平衡善与恶。就像你在妖界，也建立了制度，有了制度约束以后的妖界才变得和谐安定，弱小才能得到保护，恶势力才会得到镇压。”
“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制度约束，也许拥有的能力越大就越需要严苛的制度去制衡，否则拥有这些能力的人，就会利用能力去做坏事。这可能也就是天界条条框框这么严格的原因吧。”
宫逾明听他讲完许久都没说话，两人相拥着想着这件事的道理。
制度是保护也是约束，对能力越强的人来说约束力越大，正因如此耿清玙在作为天神的时候才感觉受到束缚，也许天界众神也有人曾和他们一样有同样的感受。
这种束缚未必是坏事，很多案例都已经说明失去约束造成的后果有多可怕。就比如耿清玙当年意气用事失手杀了单恒，再比如说妖界还没有建立制度的时候，妖怪为了争夺力量不惜灭掉整个妖族。孟魇就是那个时候悲剧的产物，他为此产生出怨恨，现在他做下的孽，何尝不是因为那时候种下的恶果。
想明白这些，宫逾明问耿清玙：“你现在还愿意飞升吗？”
“我早就决定要飞升了。”
“什么时候？”
“知道你被换命格的时候，我要帮你拿回神位。”
宫逾明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他把耿清玙紧紧抱进怀裏，低头亲吻他的额头。
“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