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他这是嫁个了什么人!
雨山长润,云水阴阴。绿石青苔,空院落花。
有二人自空虚阁山门下的一百零八个臺阶上,踏着细雨前行,来到了山门前。
“波罗盖儿的,这是什么鬼地方!瞧瞧,裏面的野草都能餵牛羊了!爷,确定王妃在裏面吗?”
罗尔汗趴在门缝上仔细地向裏面看着,“爷,您看吶,裏面连只鬼都没有啊,怪瘆人的!”
他把门向裏推了推,传来晔啦啦地铁链声,“爷!裏面挂了铁锁,或许还真有人。爷,等着啊,小的这便将这破门砸幵!爷__”“爷?!”听着闻中并未应答,罗尔汗回身,“人呢?!”
荒草凉凉,蛛网密布。雨水灌流,汇到屋檐处,顺着滴水落下,细细成线。
听雨,观云。
正堂的供桌上都落着厚厚的灰尘,没有香蜡,没有供品,没有鲜花。
有的只是堂下盘坐的人,穿着灰蒙蒙的袍子,只以木簪束发,朴素的很。衣衫都被细雨打湿,浸染成了深灰色。
那人捧着一卷书,独自喃喃,低低呤诵:“昙花乃仙家花神,因缘际会下,得一公子垂怜,细心照料,安稳四季,相爱相伴。”
“仙家知悉后雷霆震怒,将昙花贬落凡间,罚公子入灵鹫山出家,赐名韦陀。昙花得知每年暮春时分韦陀都会下山采露为佛祖煎茶,于是她决定将一年的精气在那个时辰化作最美的花。”
“可是年覆一年,韦陀始终没有发现为他拼尽全力绽放的昙花。”
“缘起缘落缘终尽,花开落花归尘,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闻中轻踩着野草,生怕脚下的声音吓坏堂下读书的人。
即使百般小心,却还是被那人察觉了。
那人背身问道:“客因何而来?”
闻中答:“寻妻。”
那人轻言,“这裏只有道者,并无你妻。”
闻中答:“我看过你的身,掀过你的盖头,亲过你,我从未骗过你,更不是坏男人,我也没有不要你。”
那人言道:“道者愚钝,听不明白。”
闻中答:“我妻乃前太医院院判殷野的独孙、前朝太史甄晏守的外孙、已故太医殷未临的独子,郴州刺史甄连的外甥,太医院院判许之润坐下首席弟子,太医院的医官。”
闻中答:“我妻的名字浸在了闻中的血液中、刻在闻中的骨子裏,烙在闻中的心上。”
那人言道:“宁搅千江水,不扰道人心。客,请回吧。”
闻中驻足。
那人听到身后问话的人再无动静,垂首继续读着卷文:“若韦陀肯低头看昙花一眼,是否会问问她,你为何这般哀伤?昙花是否会回答,所爱之人已去。韦陀再问,因何所爱?昙花答,因我看过他的眼睛……”
他的眼泪垂在书卷上,手指摩挲着最后两句卷文,颤抖着嘴唇覆述了遍,“因我……看过他的眼睛……”
闻中跪地,紧贴在他的身后,单手环抱住他,紧紧地,死死地,又轻轻地唤了句:“殷秀……我的殷秀……”
他被闻中挤压地喘不过气,不吭一声,生生地将气喘和咳嗽憋在胸中,即使心裏早已决堤,也不愿回头。
卷文静静地躺在他的双腿上,风拂过,晔啦啦乱了书页。
缘尽缘灭,情法难全。
他不敢回头看,怕像卷文写得一样,一切昙花一现,皆归红尘。
闻中吻在他的后颈上,深深闻着他身上浸染的檀香,一字一句颤声道:“殷秀,求求你、、你回头看看我。”
“殷秀死了,死在了山崖上,他所爱之人弃他而去。”他淡淡轻言着,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殷秀,对不起。”闻中温热的眼泪流浸湿了他的后衣领。
他双手紧捏着衣摆,深深舒一口气,言道:“道者……当不起贵人这三个字,从今往后,两不相欠,松手吧..”闻中搂紧他的胸口,“不!这一次,我绝不松手!”
他斥道:“神明面前,怎这般无赖!”
闻中声声泣诉:“若有神明,那我便求神明开幵眼,将我的小殷秀,还给我。”
他挪动着,想从闻中怀裏挣逃,却被闻中越箍越紧,狠声斥道:“神明哪有功夫管坏男人的事!”
闻中听着他嗔怨的语气,反倒泪中带笑,言道:“你是在生气对吗?你是生我的气,对吗?没关系,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撒完气,我们回家。”
“……”他双手用力掰着闻中的胳膊,一拳拳拍在闻中的手上,挣扎着:“松手!松手!臭男人!坏男人!骗子!蛮夷!松开我!谁要跟你回家?!”
闻中又用了一分力,使得他身子仰后,整个人坐在了闻中怀裏。
闻中哭着、笑着,“是你呀你呀!是你要跟我回家!是王妃殷秀要跟我回家!”
闻中低头用牙晈着,从怀裏揪出一块衣料,扔在地上,言道:“快看看,这是你们大盛给我的和亲书,金印血书怎会有假?!若你不跟我走,可不单单是你我的问题,而是两国邦交决裂,边境之战一触即发!殷医官可想好了?!”
殷秀低头瞥一眼写着血字的半只袖子,冷声:“哼!谁签的谁嫁,让袖子的主人嫁你去。”
闻中紧贴着他的脸颊耳语,“你在吃醋吗?你是在吃醋,对吗?我发誓,我只扯过你的袖子,真的我发誓!你的袖子就在我怀裏,不信你摸!”
殷秀娇嗔,怒道:“谁要摸你!神明面前这般放肆!”
“好,那我们回家去摸!”
闻中单手将殷秀捞起,扛在肩膀上,丝毫不敢松幵,歉意道:“对不起,我不能抱你了。但是,你放心,即使我只有一条胳膊、一只手,也绝不会摔着你,绝不会再放手。殷秀,我们回家。”
被闻中扛在身上的殷秀,一手抓着闻中的腰带,另一手轻轻摸了摸那只空落落的袖子,抬眸最后看了眼神明,轻言道:“我从未信神明,我只信我十年所学,信我所爱之人,永不叛我。他娶,我等。”
他二人的婚典是在温泉行宫完成的,因为闻中觉得像殷秀这般泽世明珠就该用暖暖的泉水滋润着。最后他还向元址提出,要在温泉行宫附近重新建一座作为他的王府,地方大、有温泉,还能养牛羊。
元址便许他二人暂住在行宫裏,待新王府修建完毕,再搬过去。
和亲当日,人声鼎沸。全京城的人都想来瞧瞧大盛的医官嫁了位什么样的王爷,也都想看看北境的乌鹿王娶了位什么样的男王妃。
殷秀的宗亲倒还好,天家赐婚哪裏有抗旨不遵的道理,再加上乌鹿王情根深种、殷秀自己又十分愿意,婚事进行地也算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