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捶塌暗哭。
这事还得从头说。
这进城倒很顺利。本来跑来王城做买卖的中原人多,城门忙碌,毕竟顾不上逐个盘查,就这么轻易混进去了。
可就算做买卖的人好进,他俩一个持剑一个揣菜刀的,这年轻轻的面相,又没带着什么大额的银钱货物,若是被查到,实在有些分说不清。
然而巧了,这王城正值新年,行人面上个个喜气匆忙,守城门的卫士一个个喝得也都有点儿高,便又松懈了许多,没查出来。
桃子全都盘算错了,她只道这厮同她分离恁久,怎么着也得囚了她在屋裏好好收拾……她一通,哪怕不办什么出格的事儿,叙叙别后情由,诉诉衷肠情话什么的,总还是要的。
可侯遇一把桃子往客栈裏安顿了,就千叮万嘱,不准她离屋子半部,只能原地待着,就打算放心出门查探。
好么,往日裏不解风情,看来还是要付出代价的,如今轮到了师哥折磨她。
情话是没的说了,桃子本来乐得清闲享乐,可想着这是西域王城,他一人怎生犯得这样的险?便说什么都要同去。
一番争执,自然是拗不过这厮的。全因为他耍赖皮……出手戳了她睡穴,分明前一刻还清醒来着,后一刻却只得迷迷糊糊由他给她掖了被子而后跑了,她却沈沈睡去。
害得半夜裏桃子醒来,还恍惚以为,这一场重逢,只是她的一场梦。
摸摸身侧,那个亲爱的人,却好端端躺在身边睡得挺沈,还同她盖的一条被。她摸摸他的脸,真是瘦多了,总算,温热的气息如昔。
她一出手,便再撤不回手来,在他脑袋上流连完,就又往下折腾……
这厮竟回来了,回来,也不晓得唤醒了她……呃,她摸摸脸颊,思想到这儿,面皮竟发起烫来。
怎同想的全不一样?
这厮躺便躺了,也不能仗着被窝教她捂热,就光着上身。桃子摸来摸去,弄不醒人,索性撑起身子,面红耳赤摇晃摇晃他,小心轻唤:“师哥……”
可这混球睡得死,不动换。
桃子再唤。
混球还不动。
桃子没奈何,他这模样,也不知寻她多久,又揪心多少时日,如今她人有了着落,还杵在他面前,师哥许是真的踏踏实实地……累了。
心裏再憋屈,也只得再躺下来,被子底下握上他的手,试着合眼,能不能学他也再睡一遍。
然而睡不着,外边天寒地冻,窗户紧闭,只透进一点点光亮来。
桃子觉着烦躁无比,翻来覆去。
捶塌暗哭的不为旁的,为自己怎么就那么不安生。
人不在跟前时,朝思暮想,想得茶饭都不香,时时揪着心担怕他有个不测;人近在眼前,可抓可握可摸,她又肠子痒痒,觉得自己一宿都熬不得,你个坏家伙倒好,是不是桃子我全教你看透,就没甚可引诱你的了。
你说这桃子识不识好歹。
“睡不着?”不识好歹,总算有人不嫌弃。夜裏头空气稀,他说半句话,都让桃子耳畔骤然温热起来。
可她嘴硬:“哼,没有的事。谁让我睡得早了,醒了渴。想喝水,又怕冷,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起来。”
“我给你拿。”说话就纵下地,替桃子取了壶来。
桃子望他一溜精光的脊背,想吃吃不上,只能暗吞口水,吞着还真渴了。
本来就觉着他如今益发不把自己搁眼裏了,随便打了穴,撒手就出门。他取来水葫芦,她更赌上了气,想一仰头全给喝完,多豪气。
可随即又琢磨,这么个寒冬,一会儿喝多了再跑出去解手,尿都结冰了。
这人打小就这样,八成没安好心,变着法子作弄她呢。
于是将葫芦一撂,又躺下来,道:“睡罢。”葫芦不小心落了地,葫芦塞子被砸开,一壶水咕咚咕咚全餵了地。
侯遇也不管,自顾自“嗯”了声,真乖乖闭了眼,又睡上了,颇有点儿目不斜视的意思。
桃子七窍生烟肝肠寸断,这个混球眼裏,还当不当她自家媳妇儿?
难过半天,又没喝上水,桃子被自己折腾得愈加烦躁了。
真是咎由自取。去年这时候,还自由自在想着又一日出山混江湖去,尽管惦记他,好歹晓得要不得,如今一点心思全教这厮牵得死死,他一句生死相随说得容易,她一颗心都挂在他身上,他得着了踏实了,又不正眼瞧了。
她那封啰嗦冗长的信,他想必早就读过,既然知她身世,她对他办的那些个坏事,想必也早已耳闻,居然不想着盘问上几句,也睡得着。
思想多少日子的重逢景象,开头尚且淌泪感动了好一把,事到如今,原来差着十万八千裏。桃子再实诚不爱演,好歹少年人心性,还是喜欢被呵着宠着的。
泪珠子总算在眼眶裏撑不住,骨溜溜往下掉,夜裏静,泪珠子砸床单上,楞砸出了声儿。
还是这招管用,那装睡的混球,总算正色转了身来,问:“傻丫头,怎么哭了?”
桃子扯谎:“我想家。”
侯遇伸开臂膀来,哄小孩睡那样地轻拍她:“往后我在哪儿,家可不就在哪儿?”
桃子“哼”了声:“也未见得。”
侯遇干脆问:“你不想我么?”
桃子噎了噎,道:“想了有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