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苹忽然意识到自己自认为的清醒是何等的愚蠢,
意识到自己过去那些时间到底浪费了什么。
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然后在一年后、五年后甚至是十年后，都和现在一样缩在这个房间裏，做着一样的事,
说着一样自嘲的话吗？
她本来是不该管得，毕竟这件事都过去了，在群裏也算是翻篇了。
而且她要是说了，那么可能会失去经常聊天的那几个网友,
会失去这个让她感觉到轻松愉快的“避风港”。
但不知为何，她突然就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于是她发了信息：
“其实我觉得那个网友说的挺对的。”
“明明是我们组织着说要一起减肥,
一起吃减脂餐,
一点点慢慢瘦下来,
但是完全没有去行动，这样真的好吗？”
群裏静默了。
因为她是群主，在群裏,
群主可以禁言和踢人，所以对于群主的话，群友有时候就算不认可也不一定会说什么，反正留下来更多的时候就是图个无聊来水水，群主是谁，是什么性格有时候一点重要性都没有。
“没有必要这么认真啦。”一个比较熟悉的管理员也开始发信息。
“对呀,
不过是网友而已。”
“网络世界别当真，说真的，本来就是小事一件。”
卫苹心裏那种顿感索然无味的感觉，在此时此刻变得更加强烈，并且滋生出了某种愤怒感来。
原来只有她真的觉得这是友谊吗？
随随便便真的好吗？
她出于某种愤怒，把群转让之后退了群。
她的脑子裏乱哄哄的想法很多，她意识到自己的一切现状,
或许就是因为自己之前看也用这样随便的态度生活，于是生活还给她一个很随便的形状，让她看上去一团糟。
她又想到，明明是他们疯狂的@一家饭馆，让出减脂餐的。
或许一家饭馆完全不知道，也不在意他们，可是他们怎么能一点都不在意这件事呢？毕竟这和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做出选择，必须在艰难和简单之间做出选择。
一家饭馆只是一个牌子，但掌控着这个牌子的人之一薛明萱，却是知道的，她混入了那个减肥群，起初只是为了确定不是对手搞事。
后来看到群友买了减脂餐，并且都觉得很好吃的时候，她是由衷感到某种成就感的，尽管做出那些食物的人不是她。
但她与有荣焉的感觉到了自豪，或许这就是暮秋坚持一定要用好食材的原因吧。
偶尔看看群裏的消息，也算是工作之余的放松手段。
其实她的工作并不轻松，突发意外很多，而且总是很突然，她总是忙碌于□□，这些事她往往不会告诉暮秋，只会在解决掉之后告诉暮秋成果。
虽然很累，精神紧绷，但看到成果的时候她也会充满成就感。
在种种烦心事之间，偶尔看看一些不认识的人聊天，也算是一种放松手段。
当然她也当做一种看到客人真实反馈的地方。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他们困扰却无法行动，或许是出于被负面情绪影响，或许是出于不自信，总之她不是很懂，却希望他们不要再困在其中。
她本来不该管，也不该说的。
她和他们不熟悉，也没有资格做这样的事。
可莫名的冲动之下，她没有克制住。
这在她被踢出那个群之后，还在影响着她，尽管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心裏却还是止不住懊恼。
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既没用又没必要，完全是在没事找事。
在把季度报告给暮秋看的时候，她喝了很多的茶，暮秋则是一边看一边慢慢喝。
一壶茶都被薛明萱喝掉之后，她就一个感觉，精神亢奋，肚子很撑。
她又去泡了一壶，给暮秋续了一下茶之下，继续坐在一旁安静等待。
“成果不错，是时候找个代言人了。”暮秋看完之后说。
“你有人选吗？”薛明萱问。
“暂时没有。”暮秋回答。
“我想要找陈轻舟，一切都刚刚好，不过这样的话或许会弄巧成拙，让网友认为她就是为了这件事做铺垫。”薛明萱说。
“也不一定，说不定他们也会认为这是一场来自于友谊的顺水推舟。”暮秋说。
薛明萱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暮秋不会说一些她不确定的、天真的话，她这么说，其实就是在暗示她可以控制一下风向，让就算是不这么认为的网友也会渐渐接受这一点。
现在的战场就是舆论战，谁的声音更大，谁就占据上风。
她虽然不上网，但对这一套倒是很清楚。
薛明萱没什么目的的随意想着。
薛明萱点点头说：“我会去联系她。”
“廖雪飞也行，反正已经捆绑在一起，不如让我们之间的友谊变得更深一些。”暮秋说。
“好的。”薛明萱点头。
暮秋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垂眸轻抿一口茶，又看向她说：“你有烦心事。”
是陈述的语气。
“是的。”薛明萱实在不知道怎么排解这种古怪的烦躁情绪，也没有人可以说，她一直忙于自己的目标，从学习到职业，一旦对什么感兴趣就会一头扎进去，其他的全都看不到。
于是她不仅母胎单身至今，甚至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谈心的人，对于工作以外如何与人来往也是一窍不通。
这让她第一次如此冲动之后，对于自己的情绪难以收拾。
薛明萱把她的困扰说给暮秋听，最后带点自嘲的说：“其实我也没差，遇到点工作以外的事就一窍不通，完全不知道怎么去做才好，这让我觉得自己很脆弱……这样的感觉很不好。”
“你知道怎么治疗癌癥吗？”暮秋问。
“不知道，我不是学医的……”薛明萱觉得这是个很傻的问题。
“我也不会，但这不代表我们脆弱，只是社会分工不同而已。连虚构的超人英雄都不会，遑论我们。”暮秋说。
“确实……”
“而且你也不是心理医生，你很难去治疗他人的负面情绪，哪怕你很希望可以帮到为此而感到痛苦的人，你也很难去做到，因为这并不是你的专业，认识到自己能做什么就好。更多的部分，作为事件外的人，或许我们会看的比身在迷雾中的人更清晰，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更聪明，只代表我们对此不在意。”
暮秋说到这裏停住了。
薛明萱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意识到自己对他们“不肯清醒”的愤怒，或许就是源自于“我不在意你们为什么要在意”的情绪，一种共情力不足的表现。
她并不了解他们的痛苦，又怎么能去评价什么。
尽管她不认为自己的话有错，但处理的过于简单粗暴，就显得很伤人。
“我或许需要去道歉。”她说。
“那倒也不必。”暮秋笑着说，“说都说了，吵也吵了，你也被踢了，想必他们也不会太把你当回事，因为他们不知道你是谁，过几天就会忘记你的存在，到时候也会继续过去的生活，当然，也可能会在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只能经历一些痛苦才能得到。如果你实在过不去心裏那一关，也是可以去的。”
“我会去的。”薛明萱说。
薛明萱没有立刻处理这件事，她先是联络了陈轻舟，在被拒绝之后，她很不解。
“你可以告诉我你拒绝的原因吗？只是简单的拍个广告用不了多少的时间，却可以给你带来不错的报酬，这些钱你可以存起来，也可以拿去买想要的东西，甚至可以买房子，这可以最大程度的保证你对未来的选择的自由度，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能是因为我对没有兴趣的事，一点时间都不想用吧。”对方如此回答。
“好的。”这一点薛明萱倒是很理解，甚至共情了。
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劝说对方的资格，好比她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性格的人在网络上会更收到关註者的青睐，会让他们觉得更亲切，但她使用一家饭馆账号的时候，依然不会这样做，更不会拍自己的照片放上去。
不是不行，甚至会更好，但是她不愿意，因为没有出名的兴趣，没有想要自己的粉丝的兴趣。
她又去联系了廖雪飞的经纪人徐青。
徐青对此似乎也不意外，欣然接受，并且表示代言费好谈，可以给个友情价。
他们愉快的敲定细节之后，薛明萱让助理去拟定合同，暂且无事的情况下，这才上了□□，准备去找到那个群说明一下自己反思之后的歉意。
没想到看到群主发来的信息。
。：你好，你有空吗？
。：我没有想要找你麻烦的意思，我只想要问你一些问题。
。：我觉得很混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改变，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
。：不介意的话我会给你报酬。
薛明萱表达了自己很愿意的意思之后，又表示了歉意，并且表示可以无偿。
对方很快回覆。
。：不不不，我一点都不觉得被冒犯，当然群友们是觉得有点被冒犯的，一开始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容易察觉却总是察觉不到的陷阱——我们完成沈浸在恐惧之中，且毫无知觉。
。：而且你也被骂了很多，所以我觉得你完全没有道歉的必要性。
薛明萱回覆：我知道，但我也得承认在某些程度上我的共情能力很低。
。：我会替你说一声，但我依然认为你的想法是正确的。
。：如果一直沈浸在恐惧和焦虑裏，就会一直走不出来，这样不是更糟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