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是人精,自然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他肯定不会让大公子在村裏这等地方过夜,于是呵斥道:“文六,你消停些。”
原来吊梢眼叫文六。
虽说也姓文,却不是文家什么正经亲戚。他娘嫁到文家的时候,他就已经大了,是后来改的姓。
村裏有几户姓文的,但都和镇上文老爷家关系不甚亲近,甚至文老爷待他们还不如待老管家。
这也是老管家厉声呵斥文六的底气。
文六被喝住,讪讪的指了指天色:“你自己看,若是路上下暴雪会有大风,大公子本就咳嗽不止,若是再受寒怕是不好。”
刚说完,便吹来一阵寒风,裹着雪粒子让人冷的一哆嗦。老管家犹豫了一下,请示苏子烨道:“大公子,您看……”
苏子烨他们来这还要找孙海,自然不能轻易离开,还要借着文家在村裏走动,这正好是个机会。
于是他点头应下,道:“不若歇歇,孩子也还小。”
说的便是文平安,方才孩子被吓到一直哭个不停。
老管家哎了一声应下,便赶紧着人去收拾房间。文家在村裏倒是有房子,不过都很老旧了,所以他们这一行人只能安排到认识的人家裏。≡
老管家是个懂的,给几个人银钱,让他们自去安排。其中文六笑的高兴,全然忘记今天是文老爷的下葬日,他笑着应下,说肯定办好。
等苏子烨他们到达村裏的时候,这些人便分开安置。那些仆从们十几个,被安排在两家挤一挤,村裏都是土炕,一个炕上能睡好些人。
而苏子烨和琳琅他们则是去了文六家裏。
推开略显破旧的木栅栏门,入眼是三间大土房,旁边还建了一个放杂物的仓房。院内瞧着收拾的还算干凈,堆放的东西错落有致。
三间住人的屋子,文六安排苏子烨三人住进最中间的房屋,老管家和文少爷则是住在旁边那间。
但是文平安离不得奶娘,因此老管家去了别人家歇着。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文六拎着大肚子的茶壶进来,手背冻的通红,将茶壶放在桌子上,笑着对坐在炕边的人道:
“大公子见谅,家裏没什么拿的出手的茶叶,就摘了点干桂花放裏,冲起水来喝也别有一番滋味。”
茶叶得花钱买,但是桂花却是不要钱的。这些干桂花都是之前采摘好晾晒起来,用的时候抓一把就行。
屋裏烧的还算暖和,不过炕上只铺了薄薄的草席,琳琅坐在上头都觉得比土地还硬。
也不知道苏大人身娇体贵,受不受得了。
苏子烨颔首,说了句无碍。文六搓着手没离开,明显是有话要说。苏子烨见状取出帕子压唇角,咳了几声。
文六道:“既然大公子不舒服,那我就不打扰了,等饭做好了再来叫大公子。”
人走了,门没关严实,呼呼的寒风往裏冒。
一旁的飞扬起身去将门关好,用力的将门缝合住。
不过,从木门把手的包浆来看,年头应当很久了,又没有修缮过,如今能抵住寒风已然算不错。
琳琅视线在屋裏寻了一圈,这屋裏除了一个大土炕外,就只有炕上的柜子了,上头累着被子,还用一块灰扑扑的布料盖住。
琳琅欠起身子去开柜子,打开后却见裏面都是一些杂物,还有一条破破烂烂的小被。
她将那条小被子拽出来,交给飞扬道:“将这个钉在门上,挡挡风。”
屋裏只有一扇窗,幸好土炕离窗户远,倒也感受不到那裏出来的寒风。不过从门缝裏渗出来的寒意却是实实在在的,若是不将其弄好,夜裏怕睡不安生。
飞扬去弄门了,琳琅拿过小桌子上的碗喝了一口热水,觉得全身都暖和了不少。
见她一口喝了不少,苏子烨又端着茶壶给她续了,琳琅怕他胳膊没劲,赶紧接过,边倒水边道:“这等小事我来就成。”
之前是侍女,现在是小厮。再说她算这三人裏体格最好的,对他们俩照顾一下也是应当的。
苏子烨眸子垂下,没说什么。
倒水的碗瞧着还算干凈,苏子烨喝了一些,喉咙裏的痒意散了不少。
飞扬将门弄好之后,果然屋裏变得暖和了不少。飞扬走过来,屋裏没有凳子,他只能站着,道:“大人,这村裏不像是有外人的样子。”
回来的路上瞧了,没看见孙海,而且也旁敲侧击的问文六了,文六说这裏很少有外人来。尤其是近日,压根就没看见过外人。
苏子烨朝着飞扬招手,他自己挪动位置,坐到土炕裏侧,让飞扬也上来取暖。飞扬刚开始还犹豫,想着这样太不合规矩了,但是苏子烨坚持,他便听话的坐下了。
琳琅看飞扬的表现,再看看自己盘腿大坐的模样,心道自己好像不太像小厮,是不是太过随意了?
随后她寻思着,没事,反正大人脾气好,不会计较这些。
土炕上有个桌子,现在就变成苏子烨坐在一侧,而琳琅和飞扬对
坐,三人围着桌子说话。
苏子烨又喝了一口水,压了一下咳意,哑声道:“孙海会在暗地裏调查,正常来说不会在村子裏过多的停留。”
飞扬接话道:“可是镇上也没有孙海留下的消息啊。”
飞扬生怕孙海出事,而琳琅想了想,提出一个假设道:“会不会是他没在这裏等,回京了?”
其实她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出事了,否则定然会出现,但琳琅知道自己不能这样说。
苏子烨摇头:“不会。”
飞扬道:“要不一会我再问问文六?”
琳琅脑子这回转的快,她道:“大人,既然这裏发现种植山灵眼的痕迹,那说不定村子裏的人也有参与的。”
飞扬认同,甚至想到:“会不会村裏有坏人在?”
他说的坏人便是种植以及制作极乐香的那伙人。
俩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开,还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人听了去。
苏子烨一直没说话,他问琳琅道:“你可有觉得哪个人会功夫?”
一路走来,也碰见不少村裏人,琳琅回想了一下,觉得都是庄稼汉子,没什么特别的,所以她摇头。
讨论了一会没什么结果,琳琅瞧见苏子烨正垂眸沈思,便知道他在想事情,所以给他倒了一碗水,没去打扰了。
文六倒是个手脚麻利的,很快就做好饭端了过来。琳琅问了一句:“小少爷那裏可曾送饭了?”
文六边将饭菜摆放到桌子上边道:“自然送了的,不过我们家裏也没什么新鲜的东西,估计小少爷不喜欢吃,看都没看一眼,正在炕上和狗玩呢。”
“狗?”
“就是之前送回来的狗,方才小少爷吵着要,我便将其牵过来了。”文六说到这撇了撇嘴,语气之中似带着嫉妒道:
“这年头,人不如狗啊。”
听说在府上,那狗顿顿吃肉,要不然能养的皮毛溜光水滑吗?他们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荤腥。
什么世道!?
等文六走了,琳琅看向桌子上摆放的午膳。只有两个菜,一个是风干菜炖肉,还有一个是萝卜素汤。
碗筷有点不太干凈,飞扬手脚麻利的用热水烫了一遍,又好好的冲刷后才敢给自家大人用。
三人坐在炕上吃完一顿饭,琳琅闲不住,便提出去送碗碟,正好回去的时候去敲了敲平安小少爷的门,想看看他总念叨的那只狗儿长什么样。
门很快就开了,是奶娘,裏头还有一个妇人在哄着平安,但没听见狗叫。
之前在秋千那相遇没什么,毕竟光天化日的,但是现在奶娘却不好放琳琅进去,毕竟屋裏只有两个妇人。
琳琅站在门口没动,只笑着说:“听说小少爷喜欢的那只狗送回来了。”
奶娘闻言让开了一些,意思是让琳琅看一眼。不过狗儿都跳脱,自然不能在一个地方呆着,就听见平安奶声奶气的喊:“狗!狗!”
琳琅只瞧见一小截尾巴扫了过去,知道这狗似乎是灰黄色的。
罢了,总能看见。
外面乌云盖日,有些分不清时辰,而且风雪交加,着实不是什么好天气。走在外面即便如琳琅也觉得冷,只想回屋歇着。
忽地,琳琅好似察觉到什么,她快速转头朝着远处眺望。
什么都没有。
难道自己感觉错了?她方才余光看见有个人影闪过似的。想了想,也有可能是村裏人,离的这般远看不清罢了。
没多想,琳琅回到屋裏就直接上了土坑,道:“大人,雪有点大,明日都不一定会停。”
苏子烨正坐在那闭眼休息,闻言轻声嗯了一下。见他精神头还算不错,琳琅放下心来。
狂风呼啸,如刀刃般刺的人脸疼。
这种天气一般人不会出来,但是老管家不放心小少爷和大公子,说什么也要过来瞅瞅。
他住的这户人家就是隔壁,走几步路就到了。但他年岁大,这些日子又过于劳累身子骨不若往日好,这一小段路程他也走了许久,低垂着脑袋重心前倾,努力的和风雪对抗。
因着没抬头盯着路面,只能瞧见雪花似河水般狂啸而来,纯白的颜色晃的人眼睛都发疼。
忽地,飘来一个黑色的玩意,在白色裏格外的显眼,老管家停住脚步定睛一看,竟然是几根羽毛。
他抬起头望了望,见不远处大树上的鸟窝被风吹的摇摇欲坠,想来是鸟窝裏调出来的。
咬着牙一口气走进院子,老管家先去探望了小少爷。
屋裏还算暖和,平安人小又爱玩,在炕上跑来跑去的,玩的不亦乐乎,小脸蛋红扑扑的瞧着就喜人。
奶娘让老管家进门,老管家摆手说不用,怕寒气让小少爷粘了去。
吩咐她们好好照顾小少爷。
又走了几步,敲开隔壁的房门,老管家站在门口跺跺脚,将鞋上的雪跺走才迈步入内,肩上头上也落了不少雪,他随意的用手拍了拍。
飞扬关门,还递给老管家一个扫炕用的小扫帚,让他扫身上的雪,老管家站在门口边扫边询问道:
“大公子,若是缺了少了什么只管和老奴提,虽然我们今日在这将就一晚,但定然会让大公子睡好。”
按理说文老爷下葬,其实不用大公子来,但大公子能来算是给了文家面子,老管家只觉得感激不尽,所以对苏子烨越发的客气和尊重起来。
土炕上,素衣青年即便身处陋室也难掩其风姿绰约,他一双温柔的眸子扫了过来,定在老管家脚下的落雪上。
“那是什么?”
只见地上的一片白裏,掺杂着一点黑色。
飞扬呼吸发滞,脑子嗡的一声,哆哆嗦嗦的指着那黑色羽毛,却说不出话。
而琳琅反应极快,翻身下炕,直接推门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