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蹙着眉头,刚要说不让苏大人进去,就见那个喜洁的青年抬脚,朝着裏面去了。
屋裏有异味,飞扬和单腾都捂着口鼻,嫌弃的意思溢于言表。而长身玉立的青年面上依旧是温和的,春水般清澈的眸子仔细的查看线索。
琳琅楞在那,心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明明是那样干凈爱洁的人,就连袖袍上有褶皱都要捋平。可每次查找线索时,他从来不会因着场地凌乱臟污而不进去。
他性子恭良温顺,对待任何人和事物都是一样的有耐心,但面对危险和敌人时,他不卑不亢,坚如盘石。
琳琅眸子垂下,她想,苏大人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男人。
被琳琅在心裏夸讚的青年正认真的查找屋裏的东西,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屋裏的用品很多很杂,一看就是从外面捡回来的。光是从这些东西上看,甚至分辨不出屋裏有几个人。
单腾见上司都开始查找,他也不好闲着。于是找了一截木枝,用它来翻东西。
翻了一会,单腾瞪大眼睛,全身都僵住了。
旁边的飞扬见他不动,走过来想和他说话,却在看见地上的臟污时干呕一声,拔腿就往门外跑,蹲在外头树下吐了。
琳琅瞄了一眼,然后痛苦的闭上眼睛。
估计是那个刚会爬的小不点弄的,哎。
从屋裏出来,苏子烨掏出帕子边擦手边道:“那个叫大春的人,确实很多日没回来过了,而且他走的时候应当什么都没拿,屋裏虽然杂物多,但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家当了。”
单腾适时接话,道:“如此看来,大人的推测是正确的,大春应当是遇见了什么事情,所以一直没回来。”
想到那两个饿的皮包骨的孩子,琳琅轻嘆一声,道:“希望他别出事。”
“哟,你还有这等善心?”飞扬在一旁阴阳怪气。
琳琅懒得搭理他,跟在苏子烨身后查探这个院子。倒是后头的单腾,好心的拉过飞扬,提点道:
“有时候吧,要将眼光放的长远一点。比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但你将格局放大之后,便会察觉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飞扬不明所以:“什么长远一点?什么山水”
乱七八糟的,他没听懂。
“孺子不可教也。”单腾摇晃着脑袋走了。
飞扬:“说什么呢,没头没尾的。”
府裏四处都看了,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就剩下一些破烂的桌椅。能看出来那个叫大春的有认真的养孩子,将府裏能用的一切都搜罗到房间裏。
琳琅走到围墻狗洞旁,看着洞口的大小道:“他们的大春哥哥是个瘦子,具体年龄不知道,但想来应该不大,也就十三四岁吧。”
也只有身材瘦小才能从狗洞爬进爬出。
琳琅回过头,见苏子烨眼神怪异。“大人,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苏子烨摇头,单腾在心裏哎呀。
这俩人怎么回事?怎么还成了谜语人呢?
琳琅也未免太不开窍了,大人分明就是因着她叫“大春哥哥”而不高兴了。
嗐!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一个外人看的分明,但没用啊!
单腾似乎忘了,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还觉得琳琅和苏子烨不合适。这么会功夫,就开始感慨这些了!
那边苏子烨撩开袍子,蹲在狗洞旁探查一番,然后伸手在杂草裏翻着什么。
“大人,这是什么?”单腾走了过来,看向苏子烨找到的东西。
定睛一看,原来是半块馒头,不过臟兮兮的,混在杂草和雪土裏,若不仔细还真看不见。
苏子烨将那半块馒头拿起来,看了一会后肯定的道:
“大春是在往洞裏爬的时候被带走的,所以馒头才会遗落。”
单腾:“这么说,能够确定他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失踪了,是有贼人带走他,可是下官不明白,带走乞丐做什么呢?”
苏子烨擦了擦手:“别忘了茶寮裏那几个乞丐的死状。”
头骨有损伤,但外表看不出,甚至都没流血。
单腾皱眉:“总不能是将人抓走,然后就为了打死他们吧?”
苏子烨整理了一下衣袖,抬腿往门口走去:“大抵不是想让他们死,但不小心死了。”
这俩人说的都什么和什么?琳琅不明白,她看向飞扬,瞧飞扬也一脸迷茫,想来他也不知道。
。
案子一时半会没有进展,乞丐失踪的数量还在增加。苏子烨上书禀圣上,但上头并没有将这当回事。
乞丐而已,没人会在乎。°
但苏子烨坚持,还让单腾分出人手,将剩下的乞丐暗中保护起来。
小满回来的路上,便察觉到乞丐变少了,不过这都不是重点,他心事重重的往侯府赶,最后在书房裏找到了冯睁。
“爷,柳嬷嬷不在了,问她家裏人,说柳嬷嬷在死前一直嘀咕着‘造孽’,似乎对于什么事情感到遗憾和后悔。”
冯睁捏着书的手收紧,他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柳嬷嬷咽气前,告诉家人说烧纸钱的时候记得多烧一些。”
后辈们当然会多少纸钱,这毋庸置疑。但柳嬷嬷主动提出此事,总觉得哪裏怪怪的。
说着,小满还说带回来一样东西。
小满将怀裏的物件取出来,放在桌子上,道:
“这是柳嬷嬷家人给的,说柳嬷嬷时常会拿出来看一看,不过这好像是小孩子用的东西。”
正是小孩用的长命锁,瞧着银中带黑,想来年头很久了。
冯睁拿过长命锁,让小满下去歇着了。
“是。”
小满退了出去。
冯睁捏着长命锁走出书房,在回房裏的时候,女儿冯明薇也在,冯睁将那长命锁在袖子裏藏好,没让其他人看见。
“爹,今天怎么回来的这般早?”冯明薇懂事的给父亲倒茶,冯睁欣慰的喝了一口,慈爱的道:
“你祖父近日身子不佳,所以回来多照看一番。明薇,你在家的时候多去看看你祖父,他心情好病好的更快。”
冯明薇乖巧的点头:“知道的,爹爹,我每天都去祖父那请安,而且好多宴席也不去了,就在家陪着祖父。”
冯睁颔首,他明白女儿在宴席上的处境,少去那些贵女云集的地方,女儿也舒坦一些。
待冯明薇走了后,冯少夫人问他:“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瞧你脸色不好。”
这么多年的夫妻,冯少夫人自然了解丈夫。冯睁没言明,只问她要库房钥匙。
“要库房钥匙做什么?”话是这么说,冯少夫人利索的将钥匙找出来给他。
冯睁道:“有个同僚总请吃酒,打算挑个礼物当谢礼。”
冯少夫人起身道:“那我去挑吧。”
府裏没有侯夫人,迎来送往的事情都归冯睁的妻子管,等以后承了爵位,她就是侯夫人。
冯睁摆摆手:“不必,小事而已,你不是近来身子不适吗?在屋裏吧,外面冷。”
冯少夫人笑了:“那好,你快去快回。”
从主院出来,冯睁便一路朝着库房去了。到底是侯府,光祖上得来的赏赐就不少了,需要单独开辟出一个院子来放。
很多贵重的物件放在一间房内,还有别的房间是放杂物的。冯睁打开其中一个小房间,裏面积灰甚多,能看出来平日裏不曾打开。
屋裏只摆放着几个箱笼,还有一些看起来古朴的小匣子。
冯睁走到桌子旁,眼睛看向一个刻有如意花纹的檀木匣子。上头已经落了一层灰,他轻轻拂去灰尘,打开匣子。
裏面放着的是小孩子的玩意,有一对银镯子,还有一个长命锁。
细看那长命锁,和小满带回来的一模一样。
。
从爹娘房裏出来,冯明薇便去了祖父的房裏。
老侯爷刚喝过药,见到冯明薇之后,
老侯爷严肃的表情缓了不少。
“明薇啊,快过来坐。”
“祖父,我给您带了樱桃果脯,您尝尝,是酸甜口的,正好喝完药吃两个。”
冯明薇笑盈盈的坐在老侯爷身侧,打开油纸包后捻起一颗,要餵给祖父。家裏没有孙儿,老侯爷虽然遗憾,但也没冷对孙女,对冯明薇格外的宠爱。
接过果脯吃了下去,果然甜味冲淡了嘴裏的苦涩。老侯爷点头:
“明薇也吃。”
冯明薇笑了:“这是我专门给祖父买的,您每次吃完药记得吃两颗,药已经够苦了,我们不吃苦。”
老侯爷哈哈大笑,想起来这是冯明薇小时候吃药哭唧唧,老侯爷哄她的话。
“一转眼,我们明薇都长成大姑娘了。”
老侯爷颇为感慨的道:“等年节过了,让你娘帮你挑一门好亲事。”
“祖父~”无论多大的姑娘,提到亲事都会害羞,冯明薇红着脸,不肯让祖父说了。
老侯爷打量冯明薇,心道,这孩子长相一点都不像英娘。
英娘便是老侯爷的妻子,老侯爷感嘆,还是外孙更像外祖母。
宫裏女儿生下的那个小公主,就和妻子长的很像。
“祖父,明薇帮你擦吧。”
老侯爷心爱的红缨枪正被好好的放在桌子上,想来他应当是喝完药想要擦拭的。即便身子不好,老侯爷每日也会练一遍枪法,自然将枪保养的很好。
冯明薇想要拿起红缨枪,可是她费尽力气闹个大红脸,也没能挪动半分。
“祖父,”冯明薇不好意思了,站了起来,道:“这个太重了,我拿不动,我就站在这帮您擦吧。”
这桿枪足足有八十八斤重,娇弱的女儿家拿不起来是正常的,恐怕她爹冯睁都不一定能将其举起来。
老侯爷爽朗的笑了,夸讚孙女是个懂事乖顺的好孩子。
冯明薇被夸的不好意思,摸着生冷的铁,只觉得似有冷意从手指尖往身上传。
染过人血,煞气自然重。
老侯爷将红缨枪拿到一旁,语重心长的道:“它陪着冯家男儿上过无数次战场,明薇,若是你能习武就好了。”
小时候其实老侯爷试过,想着儿子不能习武,孙女说不定可以。但是练了几天,明薇母亲舍不得孩子受苦,冯明薇也整日哭嚎,这事儿就罢了。
冯明薇知道祖父是害怕枪法失传,于是她安抚道:“祖父放心,养好身体,等往后可以教我弟弟。”
老侯爷咳了几声,颔首道:“你说的对。”
希望有那么一天。
。
再有十日,便是祭典,除了宫中侍卫外,还需要锦衣卫配合,保障皇帝和皇后的安全。
屋内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放着一副图,上头画的正是祭典附近的情况,甚至街道和住户都标註好了。
孟旭升目光看着图纸,思绪却飞的很远。
田润回来禀告,说大理寺卿和侍女相处的很是融洽,苏子烨出门都会带着她。
为什么?
孟旭升不懂。
就算她生气自己娶妻,可也不该对苏子烨展露笑颜。
细细想这些年的相处,她似乎很少在他面前笑。尤其是长大之后,她总是垂着头,称呼他主子,亦或者指挥使。
那她为何能在苏子烨面前笑的开怀?
孟旭升下意识的攥紧手裏的东西,好好的一张图纸,登时就被撕坏一角。
屋裏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互相传递了眼神,但都不明白为何指挥使大人心情不虞。
田润不在,被派去监视人,所以屋裏也没人敢揣测孟旭升的想法。
半响之后,屋裏的光暗了一些。孟旭升回过神,松开手随意的将纸张扔在一旁,他将烛火拨弄的亮了一些后,淡淡的道:
“目前最大的任务便是在典礼当天保障无事发生,就算有事,也要压下去,明白吗?”
贤王宝藏一事断了线索,遍寻不得。没完成任务自然是惹的帝王不悦,那便要从其他方面找补。
孟旭升伸出食指在图纸上比划,道:“这几个位置这些日子提前过去盯梢,免得有贼人安置弓弩,小心他们远程偷袭。”
……
等吩咐完事情,已经天黑如墨了。
其他人都已经离开,偌大的房裏,竟只有孟旭升一个孤家寡人,尽显寂寥。
孟旭升抬眼看向烛火,他在想,以前她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来着?
十年如一日,他早就习惯了林良在他身边,若是他办公到深夜,她也会陪着。
原本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胸口也像被压了大石头似的,闷的他难受。
她在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等失去了才发觉,他原来很喜欢她。
林良啊……孟旭升沈着脸,捏的手指咔咔作响。
一定是苏子烨,他想拿捏住林良,进而来威胁锦衣卫。
若说锦衣卫和大理寺的仇怨,便是之前一次行动裏,将苏子烨的师父吓的病重。孟旭升完全不在意,事后给送了补品过去,这事就算了结了。
怎么?莫不是他知道林良对自己重要,才故意如此?
越想,孟旭升越觉得事情就是如此,脸色越发的难看。
寒风吹的门窗作响,过了会,有轻轻的敲门声。
“指挥使,是我。”
田润的声音。
“进。”
外头的田润一听声音,便知道孟旭升心情不虞,他硬着头皮走近屋裏,照例汇报情况。
“他们回了大理寺之后没过多久又出来了,现下正在街上闲逛,属下让另一人盯着,赶紧回来禀告大人。”
“闲逛?”孟旭升瞇着眼睛,声音冷的让田润觉得外面更暖和。“怎么个闲逛法?”
以前也曾有盯梢的时候,但从来没有孟旭升听见消息后这么不高兴的时候。
田润紧张的手指握拳,他现在已经十分肯定,孟旭升是觊觎苏大人的侍女。堂堂的指挥使,竟然……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如实禀告道:“眼看着年节将至,不少小摊贩摆了夜市来招揽客人,属下看见他们好似去吃东西。”
话音刚落,孟旭升猛的站了起来,浑身都散发着阴郁的气息,吓的田润忍不住后退半步。
“哪条街?!”他冷声问。
。
京城每到节日裏,都准许举办夜市。
繁华街道上商铺都亮着灯,盏盏灯笼映如白日。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琳琅从来没逛过夜市,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意思。
她换了碧青色云烟水漾纹的衣裙,被风吹动衣袂飘飘,显出她姣好的身段。乌黑的发梳着近云鬓,还带着一朵绢花,更显娇俏。
虽然她面覆薄纱,可露出的那双眸子,璀璨若星。
苏子烨走在她身后,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万千灯火,那人蓦然回首,带着欣喜的眼眸和他对视。
万物寂静,唯有眼前的少女提着裙摆,眼眸弯弯的朝着他跑过来。
“大人。”
咚咚——
苏子烨耳膜震动,是他的心跳声。
快的如同鼓捶,让他压制不住。
幸好,街上百姓众多,谈天说地的声音朝着他涌来,苏子烨尽力的维持,勾着唇角听她说话。
“大人,我上次给你买的糖画吃了吗?是不是还挺好吃的?这回有卖糖葫芦的,我请你吃!”
她说的十分豪爽,得意洋洋的样子像是一只小狐貍。
苏子烨忍不住答应了。
后头和他们一起的飞扬嘴巴张的能塞进去一颗鸡蛋!
他家大人因着脾胃虚弱,从来不吃糖葫芦的!
“不行,大人不能吃糖葫芦,否则夜裏定然是要胃疼。”说着飞扬上前似要阻止,被单腾一把拦住。
“单大人?”
单腾拉着飞扬的袖子,小声的道:“大人向来有分寸,他又如何不知自己的胃病?”
“单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就别管大人和琳琅的事了,这不是你该管的。”
飞扬急了:“可是大人若是夜裏难受怎么办?”
单腾翘起唇角笑而不语。
你怎么就知道,大人不是故意为之呢?
糖葫芦摊子旁,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青年身姿挺拔若松,面容俊逸,而旁边只到他肩膀的姑娘清秀可人,仰着头看他。
任谁看,这都是一对璧人。
可这幅画面刺痛了孟旭升的眼睛,痛感从眼睛一路到心臟,似乎有一双大手在抓着他的心,使劲的揉捏。
尤其是在看见苏子烨神色温柔的看着林良后,孟旭升怒从心来,气势汹汹的奔着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