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冬日即便是穿的厚实，
也会觉得寒意顺着袖口往衣衫裏钻。
琳琅将衣襟处拢了拢，慢悠悠的驱赶着身下的马匹。
八皇子和三皇子已经快马冲出去了，只有六公主，
慢条斯理的上马，
像是游自家后花园似的悠然自得，甚至还满脸红晕，
时不时的扫过孟旭升一眼。
后头的琳琅啧啧，心想六公主心可真大，
这趟狩猎之旅，
怕不是表面上那般平静，
她还有心思儿女情长。不过也是，有他们为其卖命，
六公主只需要安静的呆着便好。
琳琅环视四周，只见几座矮山树木葱郁，
覆盖着白色，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不过琳琅不是看风景，而是观察地上的痕迹。十分不巧的是，
山裏风大，将地上的雪吹积到一处，露出枯黄的草皮。
雪地裏还好，
但草皮上即便有人走过，也无法留下痕迹。
琳琅蹙着眉头，
再看了一眼六公主带的侍卫，
以及孟旭升带来的人。
很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尤其是锦衣卫们，有他们在，
能多少安心一些。
不过琳琅并没有放松警惕，按照苏大人的意思，那些乱党定然会出现。
琳琅在后头想东想西，前面的六公主心情愉悦的和孟旭升说了好多话，原本因着出宫而积攒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
“孟大人，听说你喜欢喝莲花露，正巧我那存了几坛子，都是上好的酒水，等今天结束了，我叫人送到你府上。”
莲花露亦是十分珍贵的酒，和御赐的石液酒不相上下。且因着滋味清新，即便醉酒也不会头痛，而受到京城贵人的喜爱。
而且这是南方盛产的酒水，从南方运送到京城，千裏迢迢的不说，还容易消耗，所以更显得弥足珍贵。
琳琅从来没喝过那么好的酒，只是听说过罢了。没想到六公主还挺大方，一送就是几坛子。
琳琅都有点羡慕孟旭升了。
却不想，孟旭升神色淡淡的，并不看六公主，将视线定在远处，道：
“不必劳烦了。”
孟旭升和李素环要成亲了，六公主知道他这是在避嫌。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最后的结果谁都不知道，不是吗？
六公主并不气馁，依旧笑盈盈的和孟旭升说着什么，孟旭升似有不耐，再也不接茬了。
后头的事情，前面的人并不知道。
三皇子搓了搓冻僵的手，嘆气一声。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谁不懂？
此行危险，谁不知道？
但是没办法，父皇下了命令，他们就得来。不过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如果能借此机会抓到人，父皇那说不定会嘉奖他们。
八皇子同样是这样想，所以兄弟二人才率先一步往裏走，想着若是能比六公主先碰见乱党，既成全了当哥哥保护妹妹的名声，又能获得嘉奖，一举两得。
马蹄踩在干草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在两位皇子前面，是田润为首的锦衣卫打头阵，后头则是屠志平带队。
田润半点不敢松懈，一直神情紧绷的看来看去，一有动静就立刻做出防备的姿态，生怕突然窜出来乱党。
兴许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忽听得旁边树林裏有动静，虽然轻微，但田润还是立即打了个手势，顿时，所有人都将两位皇子围在中间。
树林茂盛，大半的雪都落在枝头，所以地上青黄一片，还有许多低矮的树丛，寒风一吹，便发出簌簌轻响。
而其中的一处半人高的枯黄野草丛，晃动的幅度明显比旁的更大，田润想都不想，取出弓箭，抬手就是一箭。
好似射中了什么，但没发出半点声音。
田润面色严肃的挥挥手，有几个侍卫跟着他跳下马，朝着那处去了。
此时，后头的琳琅众人也赶了上来。见此情景，六公主吓的赶紧驱马往孟旭升身边凑，还抓着他的袖子，颤着声音道：
“孟大人，我害怕。”
柔弱的姑娘往身边靠，自然会激起男人的保护欲，而且孟旭升此行的任务就是好好的保护六公主，当然没有推开她。
不过，孟旭升下意识的回头看琳琅。在孟旭升看来，琳琅心裏是有他的，若是看见这等场面，大概会吃味吧。
心裏怀着隐秘的期待感，孟旭升转头。
然而，现实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
那人压根就没看这裏！
一定是因着没看见吧，孟旭升这样想着，咳嗽了两声，成功的吸引了琳琅的目光，只是少女神色如常的扫过，又继续观察四周。
田润已经带着人逼近了那处草丛，锦衣卫之间的默契，让众人呈分散状，慢慢的缩小包围圈。
田润缓缓抽出腰间的配刀，全身都绷紧，目不斜视的盯着那处。
簌簌——草丛忽地晃了晃。
有个锦衣卫按捺不住，猛的窜了上去，高高的举起手中的刀，作势就要落下。
然而下落到半空中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田千户，”那人弯下腰后很快又起来，晃了晃手裏的一团灰色，道：“是只兔子。”
他手中正是一只中了箭的兔子，似乎没死透，拎起来的时候还蹬了几下腿，才彻底不动了。
那人重重的松了口气，拎着小灰兔子还觉得挺重的。
“田千户好技艺！”这人脸上笑意不减，夸田润的手法好，然后道：
“冬日裏兔子还能这么肥也是不易，我看不如我们吃……”
“小心！”
田润高喊一声。
然而已经晚了。
拎着兔子的人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穿透自己胸膛的箭矢。
这一刻，他和他手上的兔子命运何其相似。
田润来不及查看那人，只能看着他倒下。田润高喝一声：“有埋伏！”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忽地如下雨般射来许多箭矢。孟旭升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六公主揽在怀裏，抽刀打落射过来的箭，然后抱着人飞身下马，一脚踢中马匹的前肢。
两匹马都被踢的倒下，孟旭升将六公主安置在其中。
“公主，你在此藏着，伏低身子，莫要露头。”两匹马趴下后在中间留有缝隙形成天然的屏障，挡住了射来的箭，而六公主也点头听话的藏在其中，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孟旭升。
“那你多加小心。”
孟旭升只点了点头，起身便走，朝着琳琅的方向去了。
只是他发现，似乎并不需要他。琳琅早就下马，还拽着几个没反应过来的侍卫从马上下来，免得在高处成为靶子。
“你们几个，去保护六公主，”孟旭升大踏步过来，让那几个侍卫过去。侍卫们立刻称是，小心翼翼的往六公主的方向走。
就这么会功夫，已经有不少人中箭，哀嚎一声倒了下去。
但，无人顾得上了。漫天而来的箭矢，让人自身难保，何况是旁人。
孟旭升躲开一支射过来的箭，凑到琳琅身边，问道：“你没事吧？”
琳琅利落的用短刀打掉两只箭，蹙了蹙眉，没言语。
若是以前，孟旭升定会因着她的态度而不悦，但现在他并不恼怒，只默不作声的守在琳琅身侧，及时的出手。
过了一会，兴许是箭没了，渐渐的不再有流矢出来，而这时候，便是反击的好时机。
孟旭升迅速的吩咐好，将锦衣卫的人分成两拨，一拨保护六公主和两位皇子，另一拨则是随着他前往树林找人。
琳琅自然是要守在六公主身边的，她被叫来这就是为了保护六公主。
正藏身于两匹马中间的六公主抬起头，目光奇怪的看琳琅。
琳琅没看懂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此刻也顾不上许多，只能持刀严阵以待。照她的估计，那些人应当不止这些动作。
六公主出行只带了四个侍女，方才的混乱死了一个，还剩下三个，和六公主一起躲在中间，瑟瑟发抖。
“公……公主，”有个侍女害怕的腿肚子都拧了，说话说不利索，她不敢抬起脑袋，只能压着身体，小声的道：
“是来了吗？”
即便是侍女，都知道此行会出岔子。
六公主咬着唇没说话。
那侍女见状知道她心情不好，毕竟是被皇帝和皇后扔出来的靶子，论谁也不会高兴。所以侍女闭上嘴巴，将头埋的更低了一些。
山风大了些，呼啸而过，吹的不少锦衣卫的人裹紧身上的衣裳。
琳琅鬓边的碎发来回晃悠，她瞇着眼睛，直觉不太好，捏着刀的手收紧，视线牢牢的盯着山林某处。
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琳琅听的很清楚。
“东北方向。”她喊了一句。
其他人除了风声没听见任何声音，包括田润。这一声喊，让田润生出了一股错觉。
那时候和他的好兄弟林良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好兄弟听力过人，就会及时提醒他，也因着对方的提醒，田润才躲过几次劫难。
他朝着不远处的琳琅看了一眼，眼神裏带着探究。
但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田润立刻叫人分散开，将皇室成员保护在最中心。
琳琅没註意到田润的目光，她牢牢的看着那处，耳边的脚步声越发的急促声音也越发大。
琳琅暗道，来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忽地从树林裏窜出来数不清的人。他们各个穿着青黄颜色的衣裳，因此能完美的融入到周遭的环境裏，没被人察觉。
人影出现的剎那，田润立刻带人上前御敌，片刻后就和对方纠缠起来。
琳琅没动，防备着漏网之鱼。
然而，她还是将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了。
身后西方惊起阵阵鸟群，发出哗啦啦的响动，琳琅转过头，知道这是有人将鸟惊了。孟旭升带人走的是北方，所以，不是他们的人。
琳琅想了想，将袖子裏的那把袖珍匕首取了出来，快走几步交给了六公主。
“公主，匕首藏好，以备不时之需。”
她神色认真，给完东西后见六公主握紧匕首后就离开，没等对方说话。
所以，琳琅自然也没看见，六公主神色怪怪的。但到底将匕首放在袖子裏了，没扔掉。
这些琳琅都不知道，因着她看见西边确实来人了。
同样的装束，同样的气势汹汹。
琳琅依旧没动，看着侍卫们和对方打了起来，铁器相击打的声音震击耳膜，惊的林中鸟儿乱飞。
城外厮杀声震天，城内却是祥和一片，宅院裏琴声悠悠，颇有高山流水的意境。
绿芙取了之前收集的花露，煮了茶水。茶水翻腾涌动，她抬起头，透过蒸腾的袅袅热气痴迷的看向正在抚琴的男人。
他穿着竹青色的衣袍，乍一眼看过去平平无奇，但细看之下就会发现衣裳的料子竟闪着细碎的光。
银线做底，绣的暗纹乃是祥云。随着他抚琴的动作，袖袍轻动，颇有风流之姿。
一曲终了，绿芙不由得抚掌称好，笑着将煮好的茶水送了过去。女子弯腰倒茶之际，裙摆和男人的衣摆重合，让她窃喜不已。
不过，这份愉悦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敲门声打断。
“主子，猎场已经开始动手了。”属下进屋来报。
正在喝茶之人动作一顿，淡声道：“进展如何？”
“主子放心，一切按照您的吩咐进行，马上就投放。”
绿芙心念一动，知道投放的意思便是要放那些药人了。即便药人的弱点他们已经知道，但是如果是数量庞大的药人呢？
怕是任凭他们有三头六臂，也得认栽。
绿芙微笑着取过旁边镶金边小碟子，裏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
男人轻啜了一口茶水，如松般的手指捏着一块桂花糕，刚要放入嘴裏，便听属下接着报。
“主子，除了三位皇室外，其他人还留活口吗？”
桂花糕顺利入口，他咀嚼后咽下，神色淡淡的道：“不就是锦衣卫和皇宫出来的侍卫吗？不必留。”
他神色轻松的决定那些人的性命，宛若草芥。
绿芙在一旁乖顺的给他续茶，听见属下回答了一句：“是。”
待传话的下属走了之后，绿芙才柔声开口道：“主子，那边既已经安排好了，您何苦还要时刻知道动向呢？累心神。”
城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飞鸽传书回来，让城内的人知道情况。在绿芙看来，主子安排好的事情不会出差错，就算不传消息也不会出岔子。
指尖的桂花糕只剩下一半，男人喝了一口茶水，唇角扯了扯，冷声道：
“之前不就出乱子了吗？”
他说的便是典礼事件，他们败了。
“那不一样！”绿芙神色极为认真，“谁能知道，他们竟然能发现药人的弱点，还提前做好了准备，再有，皇帝皇后竟然狡猾的换了地方！”
绿芙愤愤的道：“都怪那个大理寺卿，若不是他……”
绿芙还要说什么，男人淡淡的打断了她。
“够了。”
放下吃剩下的桂花糕，他拿过帕子将手擦拭干凈，淡声道：“成王败寇。”
绿芙低下头闭上嘴，心裏头忐忑。
主子似乎对于那位苏大人有更大的敌意，至于敌意从何而来，她猜测是因着那人屡次坏主子的大事吧。
幸好，这次没有大理寺参与。
没过一会，又有消息回来了。
“主子，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执行到第二步了。”
案桌后的男人姿态懒散，嗯了一声后，道：“三个皇室，别弄死就成。”
绿芙眼睛转了转，明白这意思是即便误伤了也没关系，留下一条命就成。屏风后的属下自然也会意，即刻去传话。
而城外，正陷入鏖战。
去搜山的孟旭升听见打斗声，迅速往回赶，然而他半路碰见了一拨人将其拦住，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场面一片混乱。
不知那些乱党什么时候做的埋伏，竟然如典礼那日一样，又出现了几十个个怪人，不畏疼痛的冲在了前面，甚至被砍中了身上也一声不响！
孟旭升看了一眼六公主所在，见几个侍卫正在和乱党缠斗，而琳琅一直站立在一旁，手裏拿着弓箭，不停的拉弓射箭。
她技术好，几乎百发百中，这样即便不动手也能解决问题。最主要的是，她要尽量在六公主身侧。
领了皇命，六公主的脑袋可就别在她裤腰带上了，她得保护好。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不止自己要受罪，搞不好还要连累苏大人。
琳琅想的很清楚，她决不能因着自己连累他。
孟旭升过来的时候，琳琅刚将两支箭齐射出去，见他过来她也放心不少。至少守护六公主的人又多了，而
且万一出了什么事，孟旭升也得顶着。
但孟旭升没看懂她的眼神，还以为琳琅关心他，于是他摇了摇头，暗示自己无事。
琳琅蹙眉，没搭理他，将弓箭放下，拿着短刀冲了出去。
“哎……”孟旭升本想叫住人的，但奈何琳琅的动作更快，已经和几个人斗在一起，只能听见连续不断响脆的打铁声。
孟旭升转回视线，看向马匹中间的六公主。
兴许是没经历过这样的动乱，六公主吓的脸色发白，蹲在那裏小小的一团，见到孟旭升后立刻划过两行清泪，我见犹怜。
“孟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