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棠声声泣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遮盖不住她眼中的恨意。
“他就是在利用我,全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一次又一次,他让我拿公主的东西。刚开始还好,我细心一些,总是能捡到丢下的小玩意。后来他变本加厉,还让我去偷公主的首饰。”
“我不肯,他便威胁我,还说要将此事都扣在我头上。”
彩棠越说越恨:“我能如何?我没有办法啊。”
若是偷东西被抓到,也是一个死字。
彩棠抹了一把眼泪,视线飞快的掠过那个瘦弱的太监,她接着道:
“此事是我一人所为,是我让他帮忙抬尸体的,大人,放了他吧。”
说着,彩棠砰砰磕头,嘴裏念着:“是我一人所为,陛下,求求您大发慈悲,饶恕他吧。”
她哽咽着磕的越来越用力,很快薄雪上就染了红色。
那个瘦弱的宫人瞪大了眼睛,也不知道哪裏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侍卫,要朝着彩棠方向跑。
“彩棠,我……”
噗嗤——
是刀没入血肉的声音。
瘦弱宫人胸膛被刺穿,他似是不敢相信一般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刀尖,上头的血似红色的珠子般滚落在地。
热血很快就绽开一朵花,和雪白融在一起。
“阿立!”
彩棠凄厉的叫了一声。
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只是一张口,鲜血涌了出来。
“阿立!”
彩棠疯了似的连滚带爬的过来,而阿立已经倒在地上。
苏子烨转头朝着皇帝行礼,急声道:“陛下,微臣还有事情要问他们二人,还望陛下怜悯,留他们一条性命。”
阿立身上的衣袍被血色浸湿,眼看着就要不行了。皇帝面无波澜的让人去找太医过来,将他命吊住。
“阿立,你别死,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彩棠捧着他的脸,伸手去捂他的伤口,可是那把刀还在他身上,伤口处的血不停的往外涌,像是要流断他的生机。
彩棠痛苦极了:“是我不好,是我弃你而去来到这深宫之中,你又何苦追随我而来,断了自家的最后一点香火啊,阿立!”
家道中落,自己的亲事被退,彩棠失去所有的希望,毅然决然的来到宫裏。
可是她不知道,那个喜欢她许多年的少年,竟然为了追随她也来到这裏,凈身成了太监。
相见时无言,被退婚的耻辱让彩棠连看他一眼都不肯,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阿立有心追上她解释当时退婚并非他意,可是一直没有机会。阿立只能默默的看着她,在她身后跟着她,等待她回头。
再后来,赵一宽出现,彩棠既是觉得寂寞也是为了气气阿立,所以和赵一宽好了。
那时候的阿立觉得难过极了,但又知道是她的选择,所以没说什么。
他病了一场,病好后身子骨一直都差,日渐一日的消瘦下来。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默默的註视着她,却再也不在她面前出现了。
他能看出来她是高兴的,被关在如鸟笼一般的深宫裏,她能遇见让她高兴的事情也好。
只是有一天,他发现她的笑容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烦躁和恐惧。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帮她但又没有勇气出现在她面前。他日覆一日的偷偷跟着她,也让他发现了彩棠偷东西以及和赵一宽争执的事情。
再后来,他看着她杀了人。
慌张的彩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尸体,是他拔腿跑过去,将彩棠做好的那双鞋子套在脚上,将尸体放入雪地裏。
甚至从赵一宽身上取来香膏盒子,为的就是若事情败露,他便顶罪混淆视线,保住她。
“阿立,”彩棠泪流满面,满是懊悔的道:
“我不该牵扯你进来,是我不好,对不起。”
阿立浑身都痛的厉害,可是他挤出一抹笑容来,气若游丝的道:
“没关系的……我、我就是为你而来……”
眼看着阿立就要不行了,苏子烨当机立断,问彩棠道:“你给赵一宽用的极乐香是从哪裏得来的?是你的,还是阿立提供的?”
彩棠置若罔闻,她痴迷的看着阿立,忏悔道:“当年我不该意气用事,如果有来生,让我来嫁你,一直对你好。”
“拦住她,她要自尽!”
然而已经晚了。
彩棠毅然决然的抱住阿立,透骨的刀穿入她的身体,疼的她哆嗦。
“太医来了吗?快,保下他们性命。”
四周混乱起来,雪地裏两个人什么都听不见。彩棠静静的抱住阿立,她皱眉:
“阿立,好疼啊。”
她趴在他身上,两个人被一把刀紧紧连住。
许是回光返照,阿立面色好了不少,甚至有力气能抱住她。
“一会就好了,有我在。”
雪还在下,落在俩人的身上,乌黑的发上也沾满了雪花,惹的阿立笑了一下。
他唇上沾着鲜血,但脸上是满足的笑意。
“彩棠,你看……我们这样也算是……携手到白头了吧。”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片刻之后,阿立也闭上眼睛没了气息。
一旁的太医摇头:“陛下,恕微臣无能,已经咽气了。”
雪地裏的红白相融
在一起,而两个人头发雪白,双手紧握,共赴黄泉。
琳琅心裏泛起奇怪的感觉,她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
另一边,苏子烨深深的看了死者后摇头,转身禀告道:
“回禀陛下,此案还有诸多疑点,容微臣禀报。”
皇帝挥挥手,早就有人将尸体带走了。在场的人多少都是认识俩人的,眼看着他们死在眼前,内心不无震撼。
苏子烨道:“死者赵一宽的现场有一个符号,而那个符号是谁所留?还有彩棠用的香是否是极乐香?这都需要臣彻查到底。”
站在这裏听这件案子,完全是因着事情发生在道观裏。现下已经理清头绪,皇帝自然不肯再受冻,便提出让苏子烨跟着他走,边走边说。
苏子烨回过头,看了琳琅一眼,琳琅朝着他点头。
随着皇帝离开,道观裏的人便都跟着走了。一时只剩下清和道人、小道童以及琳琅。
“师父,地上的血……”
两个小道童年岁小,被方才的场面吓到,刺眼的红让他们不知所措。
清河道人皱了皱眉头。
三个宫人被压走了,眼下也没有可用之人。他瞄向不远处的琳琅,琳琅自然是註意到他的目光,但她抽了抽唇角。
怎么?还想让她干活?做梦!
除非给钱。
“贫道这有一副药方,能调养身体,滋补脾胃,不知道姑娘需不需要。”
琳琅立马转过头,笑嘻嘻的道:“看这院裏臟的,正好我等大人回来无事可做,不若帮着道长清理一番。”
。
另一头,苏子烨对皇帝说了自己调查到的情况。
“你说那个是引天谴的意思?”
苏子烨颔首:“正是,微臣从道长那裏借来书籍查阅之后得知。不过那个符被毁坏,否则还能仔细探究一番。至于那个香,陛下,微臣觉得既然彩棠能拿到极乐香,说明宫裏其他人也能拿到。”
雪停了,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散去,乌云压的人心情沈重。
皇帝闲散的漫步在雪中,回忆起先帝在时,极乐香引起的桩桩件件的案子。
极乐香,乃是用各种禁药制作而成,味道奇香,让人忘却烦恼和忧愁,沈醉其中。
它被禁止的原因有二:
一是能使人上瘾,离不得此物。若是一日不闻就会浑身瘙痒难受,严重的甚至会抓心挠肺而死。
二是如赵一宽一般,入瘾之后突然加大量,就会丧失痛感,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东西害人害己,所以先帝时期全面打压此香,也禁止任何人制作。
“这么多年,这东西竟然又卷土重来了,”皇帝感慨了一句,吩咐身后跟着的太子道:
“宫裏全面彻查,此事交给你了。”
太子激动地赶紧行礼:“定不负父皇所托!”
六公主也跟着高兴,她知道自打命格一事出来后,父皇甚至都不太愿意和太子哥哥一屋共处。批改奏折,也都是等父皇不在的时候,太子哥哥才敢进去。
但每次都是很晚,所以太子哥哥只能批改到深夜。
这样日覆一日的,太子熬瘦了不少。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眼看着父皇对太子重新启用,都肯亲自给他派活计了。
皇帝又道:“宫外定然有人种植这些东西,现在是深冬时节,对方可能借此机会用秋季采摘的材料做香。苏子烨听命,朕命你速查来源,清缴一切!”
“微臣遵旨。”
。
从宫道上走,琳琅手上拎着包裹,裏面有御赐的石液酒,有清和道长给的方子,还有之前飞扬打包好的衣裳,只是没用的上罢了。
等出了宫,苏子烨看了一眼天色,道:“估计还会下雪,快回家吧。”
琳琅嗯了一声,可惜的摇头道:“要是飞扬知道我们今天出宫就好了,哎,还得走路回去。”
他侧头看她,片刻之后伸手道:“我拎。”
“不是,东西不沈,就是懒得走了。”
大概是跟在他身边的日子过于舒坦了,给她养娇气了不少。
苏子烨:“那你在此等我,我稍后就回来。”
说完,苏子烨便朝前走去,也不知道干什么。
“哎,大人,我和你一起呀。”
一刻钟后。
从苏大人姑母家借了一辆马车,马车缓缓的往前行驶,车裏的琳琅抻了抻裙摆,上面沾了灰尘便掉落干凈。
她道:“大人,你的帕子还在我这,等我回去洗赶紧了再给你。”
苏子烨轻声应了一下,朝着外头的车夫道:“到大理寺门口停。”
“好嘞。”
琳琅惊讶:“大人,您一夜没睡好,现下风寒入体,若是不好好休息病情定然会严重。”
他倒是不咳了,但是脸色难看的很。
俊朗的青年眉眼如画,温声道:“无事,回去是有事情。”
琳琅脑子转的快了,想起清和道长问苏子烨极乐香的事情。
“大人,你是想查极乐香吗?”
她这回坐姿正常一些,没将双腿劈开,不过依旧不安分,说话的时候一手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搭在上头,手掌托腮,纯凈的眼眸凝视他。
苏子烨微微错开目光,没和她直视,问她:“你知道极乐香?”
“知道啊。”
甚至在黑市裏还看见制作极乐香的材料了。
地上都是积雪,马车驶过发出吱呀的轻响。
有一道极为悦耳的声音从马车裏传出:
“这东西沾不得。”
紧接着女子带着笑意的回答:“知道,对了,清和道长送了我一个方子,他说可以强身壮体,大人,回去你试试?”
忽地安静下来。
夜裏起了风,只听得风中夹杂着男人略沈的声音: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