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腾一想也是,皇室人心玲珑,哪有那么容易就中招的。
苏子烨拿出舆图看了看,指着上头的地点问:“之前派去查极乐香的人,可有回信?”
单腾摇头,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道:
“这一来一回,即便是快马也要五天的路程,不过应当快了。”
俩人又说了很多,眼看着外面渐渐泛起亮光。
天亮了。
苏子烨将灯吹灭,修长的手指抬起,按压额角。俊朗的青年脸色不太好,眼下更是带着乌青。可即便如此,依旧难掩其风姿。
单腾看了看,不由得羡慕的摇头。人比人,没法比啊。
单腾识趣的倒茶,倒出来才发现,茶水已经凉了。
苏大人身子还没大好,喝不得凉茶。单腾拎着茶壶便往外去,和慌张往这跑的属下撞个满怀。
“章伟忠,你瞎跑什么?”
还好是凉茶,若是热的,此刻单腾手背上已经起水泡了。
被呵斥的章伟忠脸色不好看,还在粗喘着。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大口喘了口气:
“单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出什么事?大人不是让你盯着李府吗?李府又出事了?”
章伟忠点头又摇头,单腾脸色一凛,察觉出事情不对,赶紧说道:
“走,快点告诉大人。”
俩人快步进了屋裏,单腾面色肃然:“大人,李家又出事了,章伟忠,你快细细说来。”
“是。”
章伟忠喘了一下,将自己看见的倾泻而出。
“属下听从大人的吩咐,一直盯着李府,格外註意那个文雪花的丫鬟是否出来。只是盯了许久,也不见人。今日一早天没亮我又去了,就看见那个丫鬟低着脑袋,手裏拎着一个竹篮子往外去。”
“我听见她和守门人说去买东西,守门人也没多问。等人出来后,我就暗中跟着她。”
说到这裏,章伟忠的脸色越发的难看,面容发白眼睛瞪大,仿若看见什么骇人的事情。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跟着那个丫鬟,一路走到热闹的市场,这裏卖东西的都是特意起早的村民,卖家禽和一些过冬的菜,还有小摊贩卖早膳。
虽不明白她为何来这裏,但章伟忠跟的紧紧的,想要看她做什么。
本以为她会买菜或者买什么,毕竟拎着篮子出来的,但是那个丫鬟走着走着,就步伐缓慢,甚至失手将竹篮子掉到地上。
后面的章伟忠只看见那丫鬟似是在挠自己,再然后就听见几声尖叫声,场面混乱起来。
大家都大喊大叫四处逃窜,章伟忠想要过去却被无头苍蝇似的百姓们拦住,等章伟忠赶到那丫鬟身边的时候,丫鬟已经咽
气了。
章伟忠深深的嘆了口气,道:“死状和她主子文雪花一模一样。”
说完,屋裏陷入寂静。
单腾一点都不困了,忍不住摸了一下胳膊,才觉得寒意没那般重了。
而座位上的苏子烨正转动戒指,修长的眉眼映出一点天边的光亮。
他道:“还有一点是相同的。”
单腾这回反应快,立马想到:“同样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死了。”
“尸体呢?”
章伟忠答道:“怕引起百姓恐慌,属下检查完现场后赶紧将尸体带回来了,还将现场的血迹处理赶紧了。”
苏子烨颔首,站起身边往外走边吩咐道:“将此事告诉李府。”
“是。”
这几日仵作也累的够呛,但见苏大人不辞劳苦的陪着他一起验尸,仵作也不好抱怨什么。
“大人,死者和之前的一样,身上的伤痕都是自己抠出来的,可以说和文雪花一模一样了。”
章伟忠虽然在死者身后,但也看全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个丫鬟自己弄的,没其他人下手。
当时文雪花是从凈房裏出来,然后走到游廊裏,当着众人的面死了,而这丫鬟也是死在大庭广众之下。
苏子烨眸色深深,抿着唇,在思虑什么。
尸体除了胸膛的伤口外,没有其他外伤。苏子烨仔细的检查了死者身上的东西,并没有见到香囊一类,甚至身上都没什么香气。
单腾也不顾害怕进来了,他嗅了嗅,只闻到一股血腥气。
“大人,难道我们之前分析的不对?”
之前猜测和极乐香有关,就是源头始终不知道是哪裏,根本想不通文雪花主仆以及王大虎是从哪裏沾到的极乐香。
单腾见苏大人摇头,转过身抽出帕子捂唇,轻轻的咳了几声。
单腾皱眉,觉得大人因着熬夜办公的关系,身子不见好。
“大人,既然验完尸,您就歇歇吧。”
停放尸体的地方自然不暖和,夏季的时候就比旁的地方阴冷,何况现在乃是寒冬。
苏子烨摇头,又将尸体仔细检查了一番,丫鬟身上除了一点碎银子,就没其他的东西了。
外头有人禀报,说是李府来人了。
苏子烨将指套摘掉,凈手之后走了出去。身后单腾跟上,和他一同去见李家人。
来的人不出意外,正是李大公子。此刻李大公子面上带着焦虑,见到苏子烨后赶忙上前,行礼后问道:
“大人,当真是文表妹身边的侍女?”
苏子烨颔首,温声道:“李公子可以去辨认一下。”
李大公子让身边的侍从走一趟,他留下来和苏子烨说话。
“大人,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样诡异的死法,难道真是像……”
因为着急,李大公子一时嘴快,说到这的时候赶忙捂住自己嘴巴,一脸惊恐。
因为“天谴”这个谣言很有可能就是从李府传出来的,李大公子猜测圣上已经震怒,而丫鬟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了,似乎坐实了天谴。
李家的下场,可想而知。
苏子烨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轻声道:“不知李公子可方便进门一叙?”
李大公子向苏子烨投去感激的眼神,随着苏子烨进屋说话。
。
很快,早上当街死人的事情就传开了。
百姓们当场看见这般诡异的死法,闹的人心惶惶,流言如同潮水般涌动,即便街上有配着武器行走的士兵巡逻,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天罚大显!”
这四个字,传遍了大街小巷。
琳琅醒来的时候,就连谢府上下,都在说这件事。她是听送饭的小丫鬟和其他人说的,听完后琳琅蹙眉。
难道真是天谴?
宫裏怎么没反应?那个清和道人不是挺厉害的吗?
宫裏当然有反应了,皇帝立马召苏子烨进宫。
金碧辉煌的殿内,安静的针落可闻。
苏子烨弯腰行礼,保持这个动作已经许久了。
屋裏弥散着淡淡的药香,而皇帝手边,正是一颗颗圆润的丹药。
许是丹药真的有效,皇帝身边侍候的高公公觉得,最近皇帝的精力好了不少,头疾也没再犯了。
椅子上,皇帝虎目圆睁,一把将手裏的奏折扔在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苏爱卿,”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不怒自威,声音沈沈的道:
“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苏子烨低声称是,将奏折捡起,一目十行的看了。
朝中老臣不少,还有一小部分乃是先帝在位时就身居高位之人。他们一听到天谴两个字,就联想到了清和道人,所以纷纷上书,提出莫要再信任清和道人。
可是现在,治好皇帝头疾的是清和道人,皇帝又怎么会将其扔出去?
皇帝发怒,已经直接剥了李府的爵位,现在李府都是白身。
听说李家赶忙去了忠远侯府,谁知忠远侯闭门不见,也不知道李素环和孟旭升的婚事是否还作数。
将奏折看完后规整好,双手呈上,苏子烨垂眸道:“回陛下,微臣定当竭尽全力破案,归还真相于众人。”
苏子烨说完话,皇帝没动,而是静静的用一双略带浑浊的眸子凝视他。
被君王凝视,既是荣耀也是危险。
皇帝犹如蛰伏在暗处的野兽,他的目光带着很强的侵略性。当年殿试的时候,就有几个书生受不住,殿前失仪,被拖了下去。
虽说也有功名在身,但是不能被委以重任了。
而同样是书生的苏子烨,表现的让人称讚。不卑不亢,彬彬有礼,进退有度。让皇帝十分欣赏他,当即点了首名。
苏子烨低着脑袋手臂稳稳的伸展,手掌心裏的奏折还在。
过了一会,皇帝给高公公一个眼神,高公公立马上前,将奏折接了过来。
苏子烨在心底松了口气。
皇帝虽说没发怒,但一举一动都是在逼他快些破案。这件事眼看着就要演变成朝廷纷争,说不定会有元老大臣以死进谏。
而且“天罚大显”这几个字明显是朝着皇帝来的,如果不早些破除谣言,皇帝为了平息民众恐慌,怕是要下罪己诏。
罪己诏一出,又该让皇帝如何稳居皇位?
苏子烨想到这,温柔的眸子闪了一下。
不,是有办法的。
“苏爱卿啊,”皇帝的声音忽地变得柔和,但低垂脑袋的苏子烨却是眉头一皱。
“眼看着朕的阿静也到议亲的年岁了,阿静虽说被朕宠的骄纵,但性子也算可爱,又贵为公主,拥有全天下最为尊贵的靠山。”
说到这裏,皇帝顿住,转了个话头问苏子烨:“苏爱卿,你觉得朕的阿静如何?”
苏子烨依旧是微微垂头,只看自己脚下方寸之地。
皇帝的办法,来了。
他温声开口,声音清冽的如同外面的寒梅,道:
“六公主聪慧机敏,仙姿玉骨,自然需得配上最好的驸马爷。”
头上传来一声爽朗的笑,是皇帝在笑。
然而没等皇帝说话,苏子烨又道:
“婚姻大事,需得和对方相伴一生,微臣从小就羡慕父亲母亲的相濡以沫,更渴望像他们一样能和喜欢的人白头偕老。”
皇帝终是听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了。
本来皇帝的打算是将六公主赐婚给苏子烨,却不想这人冒出这样一番言论。
皇帝脸带不虞,问道:
“难不成你已经有婚约了?”
苏子烨立马回答道:“禀陛下,微臣没有婚约在身。”
皇帝刚松了口气,苏子烨又道:“不过微臣承诺过一人,会娶她。”
“微臣心中属意她,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提亲。”
本来皇帝面色阴沈,听苏子烨这样说,他便带了几分好奇。
“什么样的女子,竟然能让大理寺卿等着?”
似乎想到对方,苏子烨唇角露出笑意,本就俊俏的脸更添风姿。他温声道:
“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3
。
从皇宫裏出来,苏子烨手心裏带了薄汗。
他慢条斯理的跟着宫人往外走,心裏在想方才的事情。
皇帝在这时候提出想要赐婚,无非是想转移众人的目光,让百姓们聚焦视线于公主的婚事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来驸马的人选终于不会落在自己身上了。
随后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勾唇笑了。
从皇宫裏出来,见到单腾等在外面。苏子烨看了看他的神色,道:
“可是发生了什么?”
单腾点头,低声道:“查到王大虎死亡那日去了哪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