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开口问,而只是推脱说自己夜惊的毛病又犯了,说回来将养几日。
父亲面容变得柔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已经找到鹿胆了,过阵子做好药给你送到书院去。”
王沈尧重重点头,觉得自己不该怀疑父亲。
在家裏安静的呆了两天,王沈尧准备重返书院,毕竟课业繁重,耽误两天已经是极限了。
他走之前的那个晚上,父子俩坐在外面的凉亭裏谈心。
王沈尧说了很多书院裏有趣的事情,气氛十分融洽。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又想到那块玉佩。
王沈尧想,如果不弄清楚这件事情,大概会变成他心裏的一块疙瘩。所以王沈尧开口,试探性的问道:
“父亲,之前看你在把玩一块血玉,可是要雕成玉佩?”
其实那块玉石早就变成玉佩了,要不然他也不会认出孟生手裏那块便是。
这话说完,王大人罕见的没立即回答。王沈尧只觉得呼吸一滞,一颗心沈到谷底。
“还在雕刻,不一定要雕成玉佩。”
说完这句话,王大人就随意的挑了个话题,将此事岔过去。
但王沈尧已经知道答案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早早的就上值去,所以是母亲送他。
王沈尧惊讶的发现,母亲眼眸红肿,明显哭过了。
王沈尧自然问她发生了何事,但母亲没说。
王沈尧想了想也没继续问,而是让自己的小厮在府裏打听,一有消息就找个借口上山告诉他。
没过几日,他的小厮就来了,同时也带来让人难以接受的消息。
恩爱有加的父母近日一直在吵架,且闹到了要休妻的地步。
王沈尧只觉得晴天霹雳,身子都站不稳了。
不止这些,小厮吞吞吐吐,觑着他的神色不敢说接下来的话。
“说!”
小厮只能硬着头皮,接着道:“似乎是老爷想要接回一个孩子,上族谱,夫人不同意,这才闹起来的。”
小厮已经下山许久了,而王沈尧依旧在那裏站着。
寒风裏,他不止身上凉,心裏也是一片冰凉。
这还有什么说的?
孟生,便是父亲当年外室生的那个孩子,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那几日,王沈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夫子连翻敲打他,告诫他将心思都放在书本上。
但王沈尧觉得自己无法好好读书了。
与之相反,孟生的成绩越发的好,每一天都在进步,每个夫子都会在课堂上夸讚一番,说孟生进步极大。
后来,更是在诗会中大展身手,甚至获得了陆夫子的喜欢。
孟生越优秀,王沈尧心裏就越恨。
“我没想杀人的,我本不想杀了他……”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便是有一日,他父亲的人来给他送东西,本该离开的时候脚步一转,去找孟生了。
这一切,都被暗处的王沈尧看在眼中。
父亲是他的天,他不允许父亲出现这样的污点,不能让孟生再活着了……
所以,他策划了这一切。
苏子烨适时开口,清朗的声音让王沈尧从痛苦中回过神。
“那你有没有想过,孟生,从未想过和你争夺什么。”
“既然你知道他的身份,你又怎知,他不知道你的身份?”
王沈尧怔住,苏子烨则是让琳琅去将她之前排好时间的纸张拿来。
当薄薄的纸一张张铺在地上的时候,也似乎让人看见孟生蹲在那书写。
“正月十五,书院给每人一块糕点。”
“……”
“踏青,和朱兄与王兄一起。”
“……”
越往下看,王兄这两个字出现的次数越多,随着孟生字迹越发的行云流水,他记录的事情也越多。
在他死前几天,他甚至自己写了一首诗,诗词裏洋溢着对兄弟之情的期待,和他喜悦的心情。
王沈尧摇晃脑袋,眼神呆滞,嘴裏念念有词道:“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知道……”
“王兄,听你夜裏睡不安稳,这是我在村子裏采的蒲草填制的枕头,睡上去有一股清香,会助人入眠。”
“王兄,这是我们村子裏做的很好吃的粽子,你尝尝。”
“王兄,我帮你把这衣裳洗了……”
“王兄,我……”
王沈尧没想到,现在回想到的全是孟生的好,孟生性子腼腆,甚少有朋友,他和朱敬业便是他的挚友。
可能他对朋友都是这般?
理智和事实告诉他,苏大人说的是对的。
因为孟生对他,真的是掏心掏肺的好。
在见到他受伤时,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二话不说直接帮他吸出毒血,还背着他去灵云寺求救。
当时孟生脸上的急色不是假的,他是真的担心他。
王沈尧脸上青白变换,最后换上悔色。苏子烨却没有怜悯,接着说出血淋淋的真相。
“你以为他为何醒来后依旧吃了那药,半点没怀疑?那是因为他信你!”
“他在死前的最后一刻,都还全心全意的相信你,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圈套,你想要他的命。”
王沈尧抱着脑袋,脸上显现出痛苦的神色,哀道:“别说了,别说了……”
“王沈尧,”苏子烨看着他,“你将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王沈尧似乎承受不住,猛的跪地痛哭起来。
事情至此,真凶已经落网。在王沈尧的招供下,也找到他作案的毒针。
苏子烨吩咐单腾,将王沈尧带走,直接带去大理寺。
往外走的时候,就见孟母已经出来了,她不覆之前的模样,眼睛通红的看着王沈尧,眼裏的恨意似要滴出来。
“你说我是外室?你为何不问问你那好母亲,她和六郎的姻缘是如何来的?!是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
六郎,便是礼部尚书王大人在家中的排行,甚至王沈尧的母亲都不曾
这样亲昵的叫过父亲。
“若不是你母亲从中作梗,我和六郎又如何会分开?又如何会骨肉分离?”
“是你母亲,生生的抢走了他,断了我和六郎的婚约!”
当年,她和六郎情投意合,两家也定下了婚约,但王沈尧的母亲用了下三滥的手段,逼迫六郎娶她。
让他们这对有情人被迫分开,甚至还逼的她家破人亡,只能靠着六郎过活。
听孟母声声泣血的说完这一切,王沈尧面色苍白,嘴裏念叨着不可能。
不会的,他母亲不是这样的人,不会的……
可是下意识的,王沈尧相信了孟母的话。要不然如何解释父母表面和气,实则同床异梦?
“老天爷啊,你为何不开开眼,为何不将那作恶多端的恶人收走,反倒是带走我的儿子……”
王沈尧被带走了,孟母跌坐在地,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琳琅看着她,心想爱孩子的母亲都是如此,那她当年不见的时候,母亲是不是也如这般凄惨?
想到这,琳琅破天荒的有了同情之心,上前将孟母扶起来,还帮她拂去衣衫上的灰尘。
孟母犹如行尸走肉一般,眼裏都没了焦距,只念念有词说着什么。
琳琅凑近去听,便听她说的是:
“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们必须在关城门前往回赶。
王沈尧被单腾先一步带回去了,但剩下的三个人只有两匹马,早上的时候琳琅是坐谢莹莹的马车来的。
飞扬挠了挠头,道:“大人,我和琳琅乘一匹,您自己一匹,我们赶快走吧。”
琳琅倒是没什么异议,她以前就和田润共乘一骑,速度也很快,就是有些挤罢了。
“大人,我们快走吧,眼看着就要到时辰了。”
城门若是关上,他们这晚就得露宿街头。
原本这是琳琅常有的事情,但自打跟着苏子烨后,她都被养娇气了,只想躺在宽敞松软的床榻上翻跟头。
苏子烨看了她一眼,眼神……怪怪的怎么回事?
“飞扬,去和陆夫子借一辆马车来。”他突然吩咐道。
飞扬惊讶的啊了一声,“大人,再不走,城门真的要关上了!”
苏子烨看了眼天色,扬起头的时候凸起的喉结微微滑动,从侧面看有种奇特的美感。
琳琅就那么直楞楞的看着他,看到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