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被打开，一股凉风吹入后排座椅。
秋月缩缩身子，睁开眼睛扭头，看到秋光坐了进来，紧跟在他身后的女孩跟秋月打了个招呼。
秋月见女孩也坐了进来，并关上了车门，楞了楞，然后听秋光说橙子哥哥要顺路送女孩回家。
“话说秋月月，”秋光刻意靠向秋月，凑近他的脸，瞇起眼睛问，“是不是又是你跟他们说我可能会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怎么可能知道。”秋月身体往后回避，偏过脸淡淡道，“以为世界上真的有‘双胞胎雷达’吗。”
女孩笑看他们这对兄弟。这时她听到前面的声响，转头，见高一程坐入驾驶座，系上了安全带。
刚才药店裏尴尬的一幕，又灌入她的脑海裏——高一程来到他们面前，叫了秋光一声，看了看她，接着问秋光：“我打扰你跟你女朋友约会了吗？”
高一程看到，秋光懵住，然后整个人快要蹦起来：“橙子哥！”
他只是像恼羞成怒般这样喊了他一声，什么都没说，也没否认他的话。
秋光脸红着，瞪着高一程。
高一程突然仿佛看到了秋岚冲自己“炸毛”的模样。
他是秋岚的弟弟，本身就跟秋岚长得有些像，个子比秋岚稍微高一些，但仍未超过高一程。
走回车的路上，高一程给秋岚发消息告诉他“已经找到秋光”。他看着秋岚平淡又带怒气的文字，看着他跟自己吐槽“秋光这小子”，看着他最后叮嘱自己开车慢点儿，又有些开心期待地跟自己约明晚语音视频。
这个才是真正的秋岚。
坐在驾驶座上，高一程系好安全带，抬头看到中央后视镜中，秋光身体几乎都贴紧秋月，正在坏笑着逗他。
他们都不是秋岚。再怎么像，也不是秋岚。
他的岚岚现在并不在他的身边。
在出国这两年多的时间裏，每次想到回家就可以见到岚岚，岚岚在等着自己，心情就更加迫切。唯独这次不是。他回家了，但是岚岚却不再在这裏。他不再等他了。为什么要等他？他为了想去的地方离开他，他也是，也是为了自己想去的地方，离开这裏。
高一程转回头，目光扫过身旁空空的副驾驶座。
他想岚岚了。
秋月推了秋光一把，让他与其跟自己嬉闹，不如快点儿註意一下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坐在秋光旁边，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正在开车的高一程。
秋光和秋月齐齐也看向高一程。
高一程浑然不觉身后，自己男友的弟弟们要将自己射穿的眼神。
秋光在她眼前挥挥手。她眨眨眼，扭头看秋家双子。
“哦……我是……”她干笑，慢慢移开视线，盯到副驾驶座上，又眨了眨眼，“后面这么挤……副驾驶没有人坐……有点儿奇怪。”
“那是我哥的位置。”秋光说。
“……诶？”
女孩再看秋光，秋光却去看副驾驶座，侧脸又是沈默。秋月在看窗外，也一声不吭。
她又去看前面的高一程，忽然，明白了。那些流言。他，其实是秋光秋月的……
望着女孩下车回家，秋光和秋月心裏清楚，她后来一路沈默，一定是已经知道了。
“岚哥这几天绝对又没好好吃饭。”女孩一不在，秋光坐姿就变得更加随意，话匣子也打开跟高一程和秋月说着，“肯定还是半夜三四点才睡觉。橙子哥哥你跟他视频没有用，岚哥绝对在你面前睡觉，然后一关视频，立刻爬起来。”
异地，高一程无法再管到秋岚各种事情，有时在手机上稍微多说秋岚几句，秋岚立刻：“你论文写完了？”发一张狂吐舌头“略略略”的表情包。
每次高一程回国，最后两天总是用来跟秋岚“算账”。被教训得比较惨的还是“不好好吃饭还撒谎瞒骗他”和“为了赶一个项目，三天只睡了五个小时”这两件事，当时秋岚被他知道后跟他语音，听他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温柔地说要教训他，让他“下次不准这样做了”，身体不禁发寒。但是数着日历上他回来的倒计时，秋岚往往还是期待大于害怕，毕竟，终于可以跟他见面了。
语音视频，可以听到他的声音，可以看到他的样子，然而还是不够。他想他，想他在自己身边，可以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可以触碰到他。他喜欢他搂着自己接吻，想念他的怀抱。
由于疫情，高一程有几次假期都不能回来，与秋岚异地时间拉长。有一段时间，家裏与工作上的事，越发压迫着秋岚情绪变得脆弱，他几乎快崩溃，一天晚上跟高一程视频时，没有忍住，眼泪不断掉落，哭着说想他，想跟他在一起。高一程看着屏幕那边声音颤抖、沙哑，满脸泪水止不住哭的秋岚，不住安抚他。秋岚的脸埋在手臂下边抽泣，边听出他安抚自己的声音有些不稳。他慌了，他在着急，隔着屏幕他也没办法，没办法立刻到秋岚的身边，帮他解决那些困难，照顾他让他可以放松一些，连帮他擦擦眼泪，让他在自己怀裏尽情哭都做不到。高一程能听出秋岚有在努力压低声音忍着。秋岚家不隔音，他不想被家人知道，不敢哭太大声。岚岚在家裏，哭都哭得不尽兴。如果不在家，如果在他这裏，岚岚……
换算时差，高一程这边虽是白天，但秋岚那边应该已经深夜零点了。高一程表示不关视频语音，让秋岚睡觉，秋岚睡着后他这边再关——这样，勉强算陪岚岚睡觉。秋岚不停说“睡不着”，不停说想被高一程抱着睡，他不要隔着屏幕的晚安吻……任性地说着许多许多，此时此刻根本无法实现的事情。
秋岚渐渐安静了。过了会儿，高一程听到他睡着的呼吸声，手机屏幕一片漆黑。
高一程听着，听了很久，才结束两人的语音视频。
父母弟弟都无法依靠，工作人际遭遇困难。岚岚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他身旁。跟没有认识他时一样，岚岚还是一个人要面对、处理那么多事情。
在高一程带弟弟们去吃饭的时候，秋岚在出租屋内，看了看自己的存粮。
一个月前，他一个人拉着行李箱只身跑到这座大都市。这两年多的时间裏，他偶尔也会收到曼口木木他们的邀请，跑来上海讨论项目，或单纯来跟认识的这些创作者朋友一起聊天玩乐。他如此果断地选择来这裏租房子居住工作，除了因为这几次短暂体验不算差、这些朋友一再热情友好地希望他留下以后可以经常一起创作一起玩外，他也是纯粹想离开家裏。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来到一个没有家人、没有任何以前认识的人存在的陌生环境。初来第一天晚上，静静地躺在床上，他想到高一程两年前一个人出国，或许也是这种感受。他也有考虑到，自己也许并不能适应在这裏生活。没关系。如果上海待不下去，就再去其他城市。世界这么大，总有一个他可以定居的地方吧。
或者，也看橙子，他怎么想的……
来上海后太忙了，以至于考虑到定居，都忘了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自己还有个男朋友。忘了也好，一旦想起他，就要控制不住地，不断地疯狂地满脑子都是他，痛苦他不在自己身边……
一晚过去。白天，秋岚一般是在屋裏画稿。虽然有人跟他说，以他现在的水平名气粉丝量，不用再给曼口木木当助理也没关系。但是，或许是曼口木木这个老板在这两年多的时间裏，真的对自己很好，真的会给自己资源帮了自己很多事情，秋岚也觉得跟他合作没什么不愉悦的，还是在继续做他的助理，最近还超过原本仅勾线的职责，有时会和他一起去谈一些关于作品改编版权的事情，甚至在曼口木木社恐不想见人时，替他去办事。曼口木木似乎对此很感激他，而秋岚也感谢他把视为儿女骨肉的作品的一些事情交给自己，对自己的信任……两人就这样互帮互助，被人吐槽说“奇妙的雇佣关系”“已经快变成‘合伙人’了吧”。
高一程的评价则是：幸好曼口木木是跟秋岚一样重感情的人。
秋岚回他：“是啊，如果是流星那种混账，老子扭头就走谁管他怎样。”
秋岚来上海前，告诉曼口木木自己要来他这边工作居住，把曼口木木吓得想连夜搬家，秋岚懵：“等下老板我只是去魔都住，我不跟你住一起啊啊我自己找的有房子而且我男票也不让我跟别人住一起啊？！”而告诉流星后，流星首先一句：“终于把阿岚骗来了。”
“滚。”
秋岚与他们都面基过后，也带高一程去跟他们见了面。线下和线上每个人给人的印象感觉果然还是不一样。秋岚没有想到曼口木木个头竟然那么高，好像比高一程还要高，但是跟自己一样比较纤瘦；他也没想到流星是个跟自己一样看上去比较懒散的人，说话都慢腾腾的，语气比曼口木木还要轻，听不出太多情绪变化。虽然他依旧会说一些秋岚想揍他的话，但由于声音蕴藏的信息比文字要丰富一些，秋岚发觉，他并不是高一程那种故意开玩笑故意逗他，而是就是想这样说、觉得这样说并没什么，非常自然而然说出来的。
流星道：“我对你们都不感兴趣。你男朋友的话……”
为了避免秋岚掀桌，他没再说下去。他喜欢有腹肌的。秋岚有时和曼口木木边走边聊，忽然发现流星不见了，转头一看，他去搭讪身材很好有肌肉的人了……
秋岚对他的态度还是比较覆杂，他看着高一程脸上神情，觉得他心裏应该跟自己的感觉大差不差。只有两人在一起时，高一程说流星这个人，朋友还是可以做，“但是……”
秋岚明白他的意思。“不会的。你放心。”秋岚抬头，吻了下他的唇，“我只爱你。”
与你预料的一样，网上对我说“喜欢”“爱你”的人，越来越多，嘴也一个比一个会说，比蜜还甜，其中也有真的追求者……但我知道，最关心我最为我着想的人是谁。我只爱你。我只想跟你……
晚上，约定语音视频的时间到了。
手机开启摄像头，秋岚一看到屏幕那边的高一程，就不由笑起来，心情欢乐地先跟他聊“这一天过得怎样”，最后听到他说：“你弟弟好像不欢迎我回来。”
“……啊？”秋岚皱眉，怀疑听错般侧脸凑近手机，“你带他们吃大餐他们还不开心？越来越得寸进尺了这俩小子……”
高一程不知道为什么，秋光秋月一直问他“橙子哥哥你什么时候走”、“你什么时候回美国”。今天傍晚，他也去接他们放学。在学校门口，秋月又看到后桌女孩一直盯着高一程。课间时，女孩还情绪激动地问他橙子哥哥有没有女朋友，他跟秋月什么关系。秋月不知如何回答。说起来，自己对橙子哥哥的正式称呼应该是什么？嫂子？哥夫？都好奇怪。
刚跟女孩告别，还没走几步，高一程突然就感觉秋月在后面用手推着自己，让快点儿离开这裏，他隐约还听到他嘴裏低声念着：“你走你走……”
他似乎很不高兴，他出现在他们学校门口。
去接秋光。秋光上车后，也对他说了一句：“橙子哥，你可以不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