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命想夺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她像被囚禁在这裏的灵魂,横冲直撞头破血流也逃不出去。“它”所经之地,树叶被吸进黑雾中烧成灰烬,扑簌簌砸下来。“它”在找什么。来不及逃走的人被巨蹄踩成肉泥,巨羊的体表温度极高,鲜血四溅的肉泥迅速成了焦黑色。
“不要!”她在身体裏凄厉嘶吼,可她完全无法控制这具身体施暴。
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些人死前的眼神,怨恨,绝望,悲伤,呆滞。他们被烧死,斩首,被完成任务一样地杀死。他们最后一眼,惊恐地瞪大眼眶,永远定格在她身上。
黑白两色的世界裏出现一处红斑,“它”的眼睛穿透过群山,直勾勾锁定了某处洞穴裏。
是什么,它们攒在一起,小团的红云似的。“它”也看到了,似乎这就是“它”出现的目的。仰头长长嘶鸣一声,低下头直直冲着红云所在的地方撞去。丝毫不顾身前的群山,挡路的山立刻被撞碎,轰然倒塌,飞溅的巨石被黑雾融成岩浆,点燃了周围的森林。
山火。
火势蔓延极快,周围几个山头迅速烧起来。不是橙红色的火焰,是带着腥味的血红色,她从没见过如此炽热的火焰。黑白世界裏燃起猩红大火,视野反而更加清晰。往山林裏逃的人被火焰瞬间吞噬,没有寻常火焰燃烧的劈劈啪啪声,烧成骷髅的人凄厉惨叫,骷髅架子裏飘出一阵怪异的青烟,像是孢子粉,他的同伴没来得及躲,被孢子粉扑了满脸,脸部皮肉霎时间脱落啪叽掉到地上。青色孢子直接腐蚀到头骨裏,肉眼可见地蚕食着残余的肉。他们尖叫着捂脸,徒劳地挣扎打滚,被火焰吞没。这些是蒙蒂斯看到的一瞬间。
“它”已经撞碎了好几座山,红云的位置就在眼前。
“停下!”她怕得手脚发软,在身体裏控制不住地尖叫,可“它”竟然真的慢下来,温顺地哼哼两声。没等她做出什么反应,就听到远方的谈话声。
“阿苏坦!”
阿苏坦?!他也来了!
火焰中走出一位老者,竟然没有被烧死,可火红的头发已经成了深棕。
“停手吧!你就不怕被我们的神明惩罚吗!”老者怒喝。
果然,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同样从火中轻飘飘响起。那人刚从主船下来,背着手语气厌恶地说:“你们的神都在内战,谁会有空管你们。”
“你尽管祷告吧。”
“你祭再多的人,你的神也不会回应了。”
“放过这裏吧...放过塔北特...”老者像是被戳中软肋,语气尽是哀求。
刀剑穿透□□的声音。她悲痛地别过头不忍再看,“它”动了,被远方缓缓移动的一个小点吸引视线,那是...岛另一头的海湾裏有艘小船飘出去,载着蚂蚁一般小的人。她感觉到前所未有巨大蓬勃的欲望,来自那艘小船——是活下去的欲望。真怪,明明是那么小的船,明明是那么小的人。
已经有人登到了高处,看见有船要逃,立刻喊人派海上的船队迅速去另一边劫持。
不要让他们靠近!她下意识地决定,她不想赶尽杀绝。
“它”居然配合蒙蒂斯的指令,真的停下来,抬起前蹄重重一踩,山崩地裂一般,高处的那个日耳曼人被震飞下悬崖,指定是死了。周围的人全部被震出十几米外,哀嚎着爬不起身。
小船在白浪中飘远。
“它”已接近目的地,那些“它”要的红云,被阻隔在巨石后头,“它”娴熟找到巨石的边缘,角轻巧一顶,几十吨的石头轰隆隆地滚下山,隐到火海中了。蒙蒂斯这才看清那些红云。
居然是和她一样的羊!小云团子似的羊惊恐地冲巨大的同类咩咩叫。
挤挤挨挨地藏到山洞裏的圣羊。约莫有三十来只,长出三角以上的却不多。她知道了,这个岛的人肯定猜到了日耳曼人侵略的手段,提前把圣羊藏起来,却没有杀掉——这是他们的口粮来源之一,不能冒如此大的险。
世界恢覆色彩。日耳曼人蜂拥而上,抛开黄金,美酒,发疯地从山洞裏抢这些羊,爱不释手,一个接一个地传回船上。
这就是,我的作用吗,她呆了。
“它”,或者说,自己,所经之处。血肉四溅,烧毁的森林,破碎的土地,被杀死的人...
这座岛也彻底被毁了。
她还是没办法控制身体,称职守卫般立在山旁。她看见日耳曼人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刮黄金,偶有藏起来的人被发现,全都拖出来扔进火焰中,或就地杀死。
原来带回岛的东西,是这么来的。
她站不稳了。内臟烧化的感觉再次出现,她没有挣扎,死掉吧,她想着,身体轰然倒地。
阳光前所未有地穿透云层,戳进她眼底。
塔北特的白雾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