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时,开封府人都已忙完公务,各自歇息去了。卢方四兄弟却还聚在卢方屋中,围在一处喝酒。卢方已喝的微醺,看着桌旁三个兄弟,不由想到没在的那个,“算日子,老五他们也该到金华了,不知道去泰州了没有?”
韩彰夹起一块肉放到卢方碗中,宽慰他说:“有展兄弟和白大嫂在呢,大哥不用担心。”
徐庆却把酒碗往桌上重重地一搁,高声嚷着:“那穆奇姝忒也歹毒,还饶她做什么?展小猫就是脾气太好,要俺老徐说,非得好好惩治她不可。”
韩彰无奈地瞥他一眼,“你没听公孙先生说吗?这是为了云瑞。不过我倒真没想到,老五能答应。要说老五的性子这几年真是改了不少,比盗三宝的时候稳重多了。”
卢方长嘆了一口气说:“我担心的就是老五呢,这到了泰州真见到穆奇姝,谁知道会是怎样?要是又恼了,不定闯出什么祸来。”
蒋平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酒,闭着眼摇着头一副惬意的样子,“大哥,你就放心吧,铁定没事儿。”
卢方瞪他一眼,“你咋就知道没事?瞧你这两天没事人似的,真是没心没肺。”
蒋平呵呵笑道:“大哥,你说包大人那么公正不阿的一个人,可曾有过网开一面的时候?为什么这次明知是穆奇姝作怪,却劝老五放她一马呢?”
“不就是为了云瑞和文家那两个孩子吗?”
“是为了他们没错,却也不单是这样。”
“那还有什么?”卢方三人见他摇头晃脑,却不往下说,都催他,“你倒是快说啊。”
“哥哥们急什么,等老五他们回来,不就什么都知道了。”蒋平拿起酒壶,笑呵呵地起身给哥哥们一一满上。
“老四,有话就快说,急死人了。”徐庆是个急性子,一巴掌拍在蒋平背上。徐庆出了名的力气大,蒋平却向来体弱,被白玉堂戏称为“病夫”,这会儿没有防备,被拍得一个不稳,差点儿扑到桌上,也有些恼了,对哥哥们的问话就是不答,只道白玉堂回来便知。
此时泰州城郊的文家大宅裏,文家少夫人穆奇姝正坐在房中与陪嫁丫头问秋说话。“小姐,东西送到老夫人屋裏了。”
穆奇姝坐在桌前,手中转来转去地把玩着一个空茶杯,“娘可有说什么?”
问秋摇摇头,“老夫人就说让冰儿姐姐给收着,也没说什么。”
穆奇姝嘆了口气没说话,问秋又说:“小姐,老夫人的衣物用度都有丫头绣娘做着,您又何必这么辛苦呢?老夫人又不穿。”
穆奇姝把手中的空茶杯放到桌上,楞了一会儿方道:“这你哪裏懂得。”
问秋站在那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又说道:“小姐,我方才听冰儿姐姐说,姑爷头两天就回来了,住在外宅裏没过来。”
穆奇姝听了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回便不回吧。”
问秋见她不怒反笑,担心地叫道:“小姐——”
“我没事,你去瞧瞧少爷和小姐吧,服侍他们睡下再过来伺候。”
问秋只好答应着去了。穆奇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呆坐了好一会儿,才长嘆口气站起身,预备往裏屋去。一转身却“啊”的一声,吓得差点儿跌落在地。她手扶桌子,楞楞地註视着面前挺身玉立的华美青年,半晌才缓缓伸出颤抖的右手,向面前这人身上探出,似乎想要一探虚实。可不等她触碰到,那人便微一侧身,避了开来。穆奇姝见他移动,知他并非幻影,垂下手臂轻声叫道:“五哥。”
白玉堂此时的心情也是无比覆杂。自冲霄事后穆家父女离开,已是六年有余。这些年来,他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她,当年之事却从没淡忘,一直埋在心底,就如同烙在身上的耻辱烙印,每每触碰想起,心中都是憋闷不已。岁月让他淡忘了她的容颜,却没有淡忘愤怒与恨意,就算他认下了云瑞,也始终对她怨憎不减。这会儿她站在自己面前,模样依稀还是印象中的那个人,却已然是个憔悴苍老的妇人,面部瘦削松弛,眼睛凹陷无神,全无活力,死气沈沈。见到她的一瞬间,白玉堂相信了外人对她的评价,懦弱而又小心。展昭说的不错,穆奇姝接受了岁月与生活给予的惩罚,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人了。眼见她消瘦憔悴的样子,白玉堂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穆奇姝自然不会相信白玉堂是因为思念她才前来——尽管她心中无数次这样期盼过,她看着白玉堂依然如旧的俊美面容,又喃喃叫道:“五哥。”
白玉堂却不看她,把剑放在桌上,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道:“我都知道了。”
穆奇姝听他如此说,心中一颤,哽咽道:“五哥,我爹,我爹他去了。”
白玉堂面色不改,仍是平淡而冷厉地说道:“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