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胡四德在飞刀门裏摆下酒席,宴请白玉堂父子。他的几个子女都没有叫出来见客,只带了两个弟子过来,胡四德口裏一边说着,“贤弟见笑,愚兄几个劣子不成气候,不好来污贤弟的眼,倒我这两个弟子还算上进,勉强陪陪贤侄,让贤弟见一见。”一边介绍这两个弟子,一个叫秦西路,一个是叫许转山的,吩咐他们定要陪好了白云瑞。
白玉堂忙笑着说“客气”,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两个弟子。只见秦西路身材中等,稍大的脸盘,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许转山高高瘦瘦的,瞧着倒是十分机灵,只是眉宇间有些掩不住的算计,让人看了不喜。酒席上饮过几杯,气氛就活跃了起来,几个人的话语也都慢慢多了。“胡兄真是好福气啊!这些年江湖上久无胡兄消息,好些人说飞刀门已不覆存在,谁想胡兄竟在这美妙绝伦的地方,过着这般舒心痛快的日子。”白玉堂喜爱清泉山的静谧宁和,虽每句话都丝丝入扣带着目的,想打听胡四德与飞刀门隐居不出的事,说起这几句话来倒也并不勉强。
胡四德听了甚喜。他在江湖上从来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与白玉堂宛若两个世界。两人相遇时他年纪近乎白玉堂的两倍,功夫人品却都望尘莫及,哪敢奢望过白玉堂一句夸讚。现在听了这几句话,不由得扬扬得意,满脸是笑,嘴裏却说:“贤弟谬讚,谬讚!愚兄没有贤弟的本事,只能在这深山野岭裏头有一日过一日,图个清静罢了。贤弟才真是羡煞旁人呢。本领高强,人品出众,官家又在意,这样出色的人物满江湖裏能有几个?小公子也这么风采绝然,愚兄瞧见可真是喜欢,羡慕得紧啊。”
白玉堂听他又是自得又是吹捧,听得心裏直烦,可还是笑着说:“愚兄何须自谦。飞旋刀威力不小,不说名动江湖,也是众所皆知的。”
胡四德摆了摆手,轻声低嘆着,“取巧罢了。在普通人那裏或还可炫耀一番,在贤弟这样的高手面前,算什么。”
听他这话,白玉堂微微一怔。江湖中人对自己的兵器和门派,向来不容人半分低看,这胡四德怎么竟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固然飞刀门和飞旋刀在白玉堂面前的确不值什么,白玉堂也从没看在眼裏,可胡四德再有自知之明,他一介掌门当着弟子和外人这样说话,到底不妥。江湖之上刀光剑影,掌门尚且对本门功夫没有信心,弟子们受其影响,邻敌对阵时缺少了自信和必胜的决心,性命可就堪忧了。因而他说了这两句话,就连一旁的白云瑞都稍微楞了一楞,秦西路和许转山却恍若不闻,似乎并未觉得不妥,想来胡四德这种言语平日裏并未少说。
白玉堂稍稍一顿,突然明白过来。这胡四德对敌的状况,他见过一次,想来这位掌门对飞旋刀当真没有信心,此番说的是句实话。要么就是他不愿说飞旋刀的事,听到自己提及便故意这样说,让自己无法再多加详问。他心思转得快,面上却不显,微微笑着转走了话题,“江湖上扬名立万又怎样,我倒更羡慕胡兄,想清静时便可在这山上隐居,想下山时又可随意地下山去转转,遍游天下,这份自由才多让人眼馋呢。”
胡四德笑着摇头,“不怕贤弟笑话,虽是小门小派的,也是几百口人,繁杂琐事甚多,愚兄已有几年都没下山了。”
白玉堂笑吟吟地举杯喝酒,心想这胡四德好端端的干嘛要强调自己多年没下过山了呢。他是心裏有鬼急着撇清,还是自己突然拜访他害怕官府盯上他了啊?
两个人来来回回,太极打了半天,没用的话说了不少,想听的却半句都没打听出来。白玉堂见多谈无益,早没了耐心,喝了一会儿便推脱不胜酒力,要回房休息,说明日再陪胡大哥畅饮。胡四德自然不许,拦着说定要跟白玉堂好好地多喝两杯,“贤弟可别糊弄大哥啊,锦毛鼠好酒千杯不醉,江湖上谁人不知呢。”
白玉堂心想你这隐居在山裏,自称几年不下山的,江湖中事知道的倒是不少,连我好酒都这么清楚,也不否认,低声笑道:“让大哥笑话了,云瑞这孩子不中用,什么都听家裏的……嗯,今晚实在乏了,明日再喝,明日再喝。”
胡四德哈哈笑着,“好,好,明日再喝。真没想到贤弟这样的人物,竟会惧内啊,哈哈哈。”一边叫了人来带白玉堂父子去客房休息。
白云瑞满心想的都是案子,什么有用线索都没得到,哪肯就去歇息,赖在白玉堂房中跟他说话。白玉堂也不管他,枕着双手往床上一躺。白云瑞说十句,至多听他嗯上一声,一派悠闲自在。
飞刀门人口不少,夜却静得极早,不到亥时已是鸦雀无声,听不到有人走动了。白云瑞凑在窗前,眼瞧着夜深人静,熬不得片刻就跃跃欲试的想要出去查看查看。白玉堂坐起身来,好一顿训斥:“现在出去,白着想让他们发现你鬼鬼祟祟的吗?老鼠偷油还得等夜深没人了呢,这才什么时辰?急慌慌地干什么?就这么沈不住气?上次的事才几天,不多说你,你就真不吃教训。”
“这,这不是都已经睡下了吗?都安静下来了。”白云瑞年轻气盛,很不服气,“要是案子真跟他们有关,爹是开封府的人,这一来,他们肯定会有所行动,咱们出去摸摸情况,不是正好吗?等他们做好了准备,咱还能查到什么啊?”
“你也知道爹是开封府的人,十几年不来往,突然的这么来了,若是你,你不怀疑?我们已然到这儿了,有什么情况看不到问不到的,着什么急!不先消了他的疑心,让他信了咱们,才是什么都查不到!赶快去睡,有什么需要做的我会吩咐你,其他时间老实给我待着。”
“是。”白云瑞被自家爹劈头盖脸一顿训,年轻轻的薄面皮上有些挂不住,只好答应着。刚要转身回房,突见白玉堂一副淡然无忧的样子,又躺了下去,脑子裏灵光一闪,奔到白玉堂床前,“爹爹什么时候来?”
今天上山前,他们商议着分成了两路。由白玉堂带着白云瑞光明正大地上山拜访,展昭和徐良隐在暗处悄悄打探,一明一暗互相照应着,以免惊了胡四德和飞刀门中人,另一方面也能更便宜行事。
白云瑞初出江湖,年纪尚幼,许多事情想不周全,却不难想到他们今天忽然造访,就跟往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个石子儿似的,飞刀门人人都会有所反应。若这门裏真有跟那案子相关的人,若那飞镖真与这门派有关,那他们定然不会没有动作。而这些动作,往往就是最大的线索和破绽,总能瞧出个一二来,今天夜裏又怎能不出去看看呢?所以,既然自己和爹不能去的话,那爹爹和三哥肯定会来查看的,而且爹爹也得来问问今天见面的情况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