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归说,经魏琛一提醒,陈果也发现自己的逗留实在是不合时宜了点。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她年纪也大了,但至少那个叫夏一眠的,见她在场,明明衣服湿得都贴在身上了,也不见松一松领口。于是她顿了一顿,说:“那你们烧点热水,再拿点酒来洗干凈伤口才好上药。我在后头……哦,我去给你们再多拿一床铺盖来。柜上还有点鸡肉和肘子,切好的,饿了记得吃……”
她絮絮说着,真好似长姊在交待不经事的幼弟,浑然不觉论江湖经验在场的这三个男人可是比她强得多了。可尽管如此,他们谁也没打断她,都静静坐着等她说完、拿来铺盖、自己下酒窖拿好酒,眼看着终于要回后院了,她又忽地一转身,看看君莫笑,又瞅瞅魏琛,小小声地问:“真的要出门,那也等过完中秋再走吧?”
说完再补上一句:“也没几天了……还有这位夏郎君也是,既然都来了石城,要是愿意留下来一起过个节,那也再好不过了。”
君莫笑转过脸来看着一脸小心翼翼眼中又满是期冀之光的陈果,刚想说话,夏一眠干脆地说:“我要去青州。”
闻言魏琛飞快地瞄了瞄他,君莫笑则把话接过了:“肯定是过了节再动身的。”
陈果整张脸陡然亮了起来,这才走了。
待她走远,在座三人的目光立刻又回到了孙哲平的右手上。他已说了是旧伤,可手背上的伤口初看上去分明是新伤。魏琛伸过小指头点了一点伤口上的血迹,放在舌尖一舔:“不是毒。”
孙哲平点一点头,盯着叶修又问:“你说苏沐秋死了,几时死的?他死了,你这武林盟主也不做了?”
“去年冬天。”叶修满怀倦意地倚在桌旁,到底还是答了前一问。
孙哲平低头望了一眼手上的伤口,颜色不免一黯——苏沐秋生前虽然只铸过两把剑,却邪给了叶修,吞日留作己用,但却是武林中公认的铸剑大师。他这三年多来九死一生挣扎着活下来,好不容易拾起一点武功也能走路了,本是想找到苏沐秋,请他认一认这手上的伤口,没想到他蛰伏的三年间,外界早已天翻地覆,再非昔日熟悉模样了。
但这黯然也只是一闪即逝:“没有了苏沐秋,还有别人。孙哲平既然侥幸不死,师门覆灭之仇,也定有得报的一日。”
魏琛一直看着他的手,听见他这低低一句话,不由说:“那你就仔细养着伤吧。正好,王大眼的杀人药铺在石城也开了一间,改日你上门看看,把手治了。”
孙哲平静了一下,终是摇头:“已经找过了。”
“怎么,他家都治不好?那正好,要是他家说治不好你的手,那正好打上门去,拆了他的破草药堂。要缺人打架,算我老魏一个。”
“不是治我。”
魏琛听到这裏不免都是一惊:“原来你……!老孙,你是拿什么换的?”
孙哲平连目光带神色都平淡得很,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没什么,就是将来如有那么一天,我不做南楼的掌门就是。”
魏琛听完只楞了一楞,一句话下意识已经冲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反而是孙哲平看见他这就要把自己噎死的样子,不咸不淡地替他把话说了:“微草堂只要了这个,未尝不是亏了一回本。”
他虽然自嘲,可在场的人谁也没笑出来。叶修目光沈沈地望着孙哲平,忽地问:“你既是要找苏沐秋,去青州做什么?”
“本来想先去一趟嘉世,但既然苏沐秋已经死了,正好直接取道青州。我听说霸图新开了个堂口……”
“拾夜?”魏琛开口问。
孙哲平自从和叶修、魏琛重逢,虽然神色一直说得上平静,但周身满是冰冷刚硬之意,直到听到这两个字,别说魏琛这样本就心细如发之人,就连心不在焉的叶修,一时间都觉得他整个人柔和下来,倒是隐隐又有了几分往日那旷达磊落的风采。两个人飞快地看了一眼对方,这时又听孙哲平发问:“那拾夜堂的堂主,你们可知是叫什么名字?”
魏琛老着脸皮反问:“你都知道霸图开了个拾夜堂了,怎么连堂主是谁还问起我来?”
孙哲平答得坦荡:“我半死之人,今日才知道苏沐秋的死讯,如若知道拾夜堂的堂主是谁,何必多此一问?”
“他自称孙千华。”
孙哲平望了一眼魏琛:“武功如何?”
“不曾亲眼一见。”
“可有什么行动不便,或是身怀苦痛之处么?”
“也不像有。”
孙哲平点点头,再不问了,静静坐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把面前的酒给喝了。喝完之后伸出那只受伤的手,食指沾了酒碗裏最后一点残酒,一笔一划地轻轻写了两个字,写完后撑着桌面站起来:“今夜我睡在哪裏?”
“老魏打呼,你同我睡酒窖吧。”
叶修既然说了,孙哲平也不废话,转身拿过陈果之前留下的干衣服,在暗处换好,又把伤处系好干凈的布条,就绕过二人径自下酒窖去了。
他换衫时并不避人,背上累累的伤口也就昭昭然摊在魏叶二人的眼前。两人只是看着,一直等到他下了酒窖,魏琛这才任由自己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恻然来,又极快地收了,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用伤手写下的两个字。
烛火下的水渍消散得很快,但大概是因为指尖上带的一点残血,那两个字依然清楚地留在了桌上,写的是,十叶。
其实又哪裏是十叶,那本是无论孙千华和夏一眠,亦或是张佳乐和孙哲平,再也回不去的百花。
叶修拿袖子把桌面上这两个字抹了个干凈,望着烛火轻声说:“孙千华十成是张佳乐。”
“再没半分疑虑?”
叶修看着魏琛,不由得轻轻地笑了出来。那一口烟丝熏得他的嗓子至今是哑的,他浑不在意:“魏琛,你这人万事机灵,洞察人心之能堪比鬼神,就是不懂人情二字,真是……可喜可贺。”
说完他也一口喝了自己的这碗酒,一缕红潮急急侵上眼角,便推开酒碗,也不等魏琛的答案,自去睡了。
叶修这一年来本就事多眠少,今日抽了烟,兼之早前倾力打了半场架,倒是得了半宿好觉。醒来时酒窖另一角的床铺已然空了,上到酒铺裏,魏琛鼾声正隆,通往后院的门留了一线,秋日清晨那潮湿而清冷的风从门缝裏悄悄地钻进来,把残留在店堂裏的烟酒气和药气都冲淡了些,他听见水声,推开门往院子裏一看,果然是孙哲平正在井边冲凉水。
因为陈果未起,他也懒得再玩那些平日间的小把戏,脚下悄无声息,连吐息间都是几不可闻,孙哲平耳边本来全是水声,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被他看了个遍。
楚楚天色之下,孙哲平赤裸的后背没了烛火投下的阴影的遮掩,一些昨夜裏不怎么分明的地方再藏不住,叶修本不是一个喜欢摇头的人,可自从昨天和孙哲平相遇,自己都觉得这一日间摇头的次数足足能抵得上以往的一月,再不济也有一旬。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是要犯个嫌,正要开口,身后有新的动静传来,叶修顺势闭了嘴,听着身后人睡意未消地开口:“老孙,这都残生一线了,就不要再没完没了地折腾了罢。我不知道是哪个大夫吃饱了撑着捡回来你这条命的,但是我要是你,就算不做牛做马好好报答人家的大慈大悲救命之恩,怎么也该好好保重、别又把这条命糟蹋干凈了。”
直到这么一开口,孙哲平才听到响动回过头来。幽冷天光中他的身体就像一支剑,被折断过,重接起来后伤痕宛然,但剑刃上的寒光始终不曾褪色过一厘一寸。
面对这样的孙哲平,魏琛倒是风采依旧,一面抓头一面继续说:“我说你这几年莫不是吃药吃坏了脑子?还是没药吃烧坏了脑子?当初你好手好脚又怎样,还不是落到今天这半条残命。你拿这半条残命,怎么报仇,仇家又在哪裏?还是徐徐养了伤,再做计议吧。”
“谁说我现在要去报仇?”
“你不安心把伤养了,只怕仇人还没找到自己先下了阎罗殿,要是咬牙不喝孟婆汤,忘川河边干守着,一百年后仇人怎么着也下来了,到时候反正都没活气了,随便打,一定能打得个魂飞魄散,胜负就分出来了……”
孙哲平听了直皱眉,忍不住打断他,转过脸对叶修说:“你到底是怎么和他一个屋檐下住着的?全没句人话。”
叶修一瞥魏琛:“只当养气了。”
言毕,他毫无预兆地朝着孙哲平走过去,又不由分说地捏住他左手的脉搏,另一手牢牢贴上他的后心,而后催动内力,竟是为他疗起伤来。
事发突然,孙哲平还来不及挣扎,叶修的内力已经顺着他的后心源源传遍周身经脉肺腑。他此时浑身被制,惟有头颈还勉强能动,转头见叶修微微垂眼,神色难辨,但双目间可见有莹然温润的光芒流转,孙哲平也就沈气于丹田,抱元守一,静静地不再动作。两人间这一推一让两厢静立魏琛都看得分明,还是在笑,仗着这时孙哲平无法动弹,继续说:“我昨天夜裏想了,我同他过了中秋都要暂离石城,至少是把重九那阵破热闹给躲了。而你嘛……你估计也不会去青州了,兴欣到时候人来人往,万一撞见百花的人,虽然你戴着假脸、身型也变了,但这个事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不要冤仇未报污名未洗,先教自己的同门给清理了门户,那就不值当了。所以嘛,老夫给你找了一个好地方落脚……”
这话一出,孙哲平还是静如冬石,叶修却侧脸一瞥,拿目光示意他说下去。可魏琛这时候倒先往井沿一坐,抖抖袍子的下摆,还交待了一句叶修註意不可运气过急,方慢吞吞说:“这事先不要问。等你一程的气送完,跟我来就是。哎,你悠着点,这是觉得你是咱们三个人裏唯一一个内力充盈的,所以觉得自己的真气不会枯竭不成……”
魏琛犹在一旁说话,一时不查,但孙哲平后心与叶修手掌相贴,只觉得一时间身后皮肤与他手心隔衫相贴的一块热烫如烧红了的烙铁,而真气汹涌,正当真是倾囊而授了。
这样的慷慨与他虽然大有益处,但对叶修本人却是有百害而无一益,稍有不查,即刻就是走火入魔。孙哲平一旦察觉有异,当即宁可伤及自身心脉,也是不惜运力相抵,但此时他的内力与叶修的相比,又何异于蝼蚁撼树,好不容易聚集起一点,就似溪归大海,消散得无影无踪。
幸而他此时的内力虽然微乎其微,但百花的内功法门与叶修所习相去甚远,只这一点,就好比银针落入白棉之中,刺得叶修一凛,终于醒过神来。
他心神一凝,手上的劲力和真气登时收敛了。这虽然只是两人的一念之动,几可说是稍纵即逝,连近在两步之外的魏琛都不曾发觉,但其中凶险却可说分毫不逊昨日二人间的那场打斗——再这么下去,就算叶修是什么真人下凡,待得气海一空,无论再如何平日内外兼修武功近于化境,也好比饮血止渴、割肉疗饥,只能落得个废人的下场了。
他这边刚略一收力,孙哲平一咬牙,还是从他掌力挣脱出来。心脉震动引得又是一阵喉头发甜,勉力抑制下去,只见叶修脸色愈发苍白,却分明不是因为内力流失而是心神大乱,当下按住他的脉,也不说话,只肃容盯着他;如此一来魏琛也看出古怪,跳下井臺,低喝道:“这是真的发了疯病了!”
但也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叶修已经从孙哲平的手裏挣脱开来,笑一笑说:“许久不做这事,竟是连进退之道都忘记了。老孙,多谢你高抬贵手,也对不住,我们再来。”
孙哲平摇头,沈声说:“我不谢你,或是老魏,是因为这样的大恩,实在无法言谢。但你若是这样说,我就无论如何无法承情了。”
闻言叶修也不勉强,点点头说:“也好。我失察,累得你内力反噬,现下老板娘要醒了,我先助你把内息调匀,明日起,直到我离开石城,每日我再助你运功一个时辰。外伤我无能为力,但你这内伤,总要容我尽一点绵薄之力罢。”
说到这裏他又一笑:“这世上一无起死药,二无后悔药。你既然活下来,剩下的时日,就务必不要让自己后悔才好。”
一边说着,他又轻轻地伸过手压住孙哲平的脉搏,把绵绵不绝的柔和内力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