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琛嘿嘿一笑:“当然做得。这世上要活下去,没什么做不得。我见犹怜,我见犹怜。”
最后一句话又恢覆了猥琐本色,显然当不得真。而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个人也就再没多说下去,眨眼工夫把酒铺收拾好,又是一天开张的时候了。
一开张魏琛不知道闪去了哪裏,叫那些有心找上门来看热闹的人都扑了个空;而稻草人因为挂在城楼最险最高的角上,驻守的官军无力取下,就这么眼睁睁地挂了一整天,任由进出石城的人流观赏品评,直到第二天一早,大家一早起来,才发现不知道又被谁取了下来。
尽管稻草人没了踪影,但道袍也并不曾物归原主,好在魏琛这袍子本来就是半捡半偷弄来的,没了也不想念,只是到了夜裏,睡觉时比平时更警醒些罢了。
谁知道接下来的几天都平安无事,偶有酒客抱了取笑之心上门,碰到魏琛这样铜皮铁骨的厚脸皮,不被他反嘲得只恨爹妈少生了自己一条舌头,都已经算是万幸了。再过了几天,而这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风波,则干脆被一件更大也更重要的热闹如大浪淘沙一般覆盖了过去——
今年的武林大会,一如魏琛所告诉叶修的那样,就定在石城。
这消息一传出,真是把全江湖的大大小小门派都震了一震:武林大会倒是没什么稀奇的,每一年的重九,各大门派都要在当任盟主所在之地聚首,以武会友切磋技艺,再选出新一任的盟主人选。虽然说这一年裏叶修中途撂手、盟主的位子拱手送到轮回的周泽楷手中已是开了先河,但即便是如此,武林大会就算不在嘉世所在的衡州,也该也是在轮回所在的商州,像石城这样一个四处不落的地方,那是从来没有先例的。
可不管有没有先例,由轮回发出、江波涛拟定的盟书已经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江湖,不同于当年苏沐秋连续三年都简洁之极的“大家都来喝喝酒、打打架,别闹出人命就行”,江波涛那封手书,写得那是工整文雅之极,有些小门派的门主书读得少点,还要找门派裏读过几本书的帮众把最重要的“今年重九,望与诸君会猎石城,以武会友,共商来年大计”这一句翻译翻译。等听完发现和以前的盟书其实也就是一个意思,都不由得拍大腿骂娘,江波涛的娘——“你妈的x,一模一样的意思,老江就不能说句人话给哥儿们一个痛快?”
但骂也好,震惊也好,今年的武林大会定在石城,已是木已成舟,无可回转。众人议论归议论,但也只能认命地动身向着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出发了。有些地处偏远的门派,就譬如这几年来元气大伤的百花,中秋前就要动身;而远在昆仑的微草,掌门王杰希干脆修书一封派人送到轮回,大夫嘛,那是肚子裏有墨水的,回信也客客气气,意思却很清楚:这时节才定下在石城,那你们玩儿你们的,今年老子就不奉陪了。
陈果最近倒是很是兴奋。她一向自诩半个江湖儿女,如果不是被这一丬祖业牵绊住了脚步,定也是要在这广阔江湖自在遨游一番的。想到下个月江湖上所有叫得上名头的人物都要出现在本城,说不定还会来兴欣歇个脚喝碗酒——就如同当年的叶修和苏沐秋兄妹那样,咱们的陈娘子兴奋得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浮想联翩地盘算着该怎么给兴欣打理一下再添点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君莫笑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她说,重阳前后,他可能要出趟门。
闻言陈果大惊失色:“什么!石城接下来一百年裏都不知道会不会这么热闹了,别人都在赶过来,城裏几家客栈的房费都涨了三翻了,你倒好,还要走!”
君莫笑看着窗外不知又起来的雨帘,垂下眼笑了笑:“老板娘,我就怕看热闹。这个月的工钱我也给你,你拿去请个零工吧。”
陈果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谁在乎那几个工钱!你这一次又要走多久!”
这一声的响动不小,引得酒客们都往他们这边看,可陈果也不在乎,牢牢地盯着君莫笑,好像只这么盯着他,答案就会自己跳出来了。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君莫笑还是温和地说:“快则一旬,最晚两旬也一定回来了。”
陈果咬了咬牙,犹豫了片刻:“……一定会回来?”
“嗯。”君莫笑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裏又在和人神侃的魏琛,“反正还有老魏在,臟活累活让他做就是……他都做得。”
他这句话说得也不甚大声,但前一刻还说得口沫横飞的魏琛这时忽然来了一句:“老板娘,真巧,我也要出个门。”
如果说君莫笑说要出门陈果只是大惊失色,听最喜欢看热闹最唯恐天下不乱的老魏也说要走,陈果就恨得想冲上去挖这个只晓得添乱的老混蛋的眼珠子了:“那现在就滚!再也不要回来了!”
“那可不行,老板娘你的一袍一饭之恩,我还没报完呢。”
魏琛自从没了道袍,也懒得做道士了,陈果父亲的旧衣只穿了一次就还给了她,自己不知道从哪裏搞来一身普通的半旧袍子,虽然说更像个伙计样子了,但毫无道理的,之前陈果看他穿道袍看得各种碍眼,可真一眨眼改头换面了,又觉得还是之前那个邋遢道士的样子更衬他这死皮赖脸的油煎枇杷核样子。如今听到他一下子说走一下子说不走,陈果满腹心事,更觉得心乱如麻,烦得想掀桌,当即顶回去:“走走走!走了都别回来了!别的时候一个个赖在店裏赶都赶不走,真的要忙了,又有热闹和大场面看了,全都脚底抹油了……”
说到这裏猛地觉得不对,又急急地收住了口,明知他们正沈默地看着自己,也不去看那两个人,自己别过头生起不知道谁的闷气来。她越想越气闷,兼之窗外的雨滴得人心烦,再也忍耐不住,从柜臺裏翻出一只多年不用的水烟,熟练地点起火捻,把烟筒给点着了。
陈娘子虽然开着酒铺,但自己不喝酒,倒是跟着前半生走南闯北的爹爹学了抽水烟。陈老板在世的时候,尽管溺爱这独生女儿几乎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还是觉得没出嫁的姑娘坐在店裏抽水烟不像样子,硬着心肠让她戒了,临终时候又把这事当着陈果的面再三叮咛过一次。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陈果真的再没抽过一口烟,没想到今日居然破戒了。
抽了两口,心裏的憋闷确实好了点,正要把烟灭了,魏琛不知道何时凑到柜边:“老板娘,既然藏了这样的好东西,也分点烟丝给我吧!我身上有伤,一下雨就浑身痛,抽两口烟,就好多啦。”
“我看你是有病!”陈果一边骂,一边把烟筒和烟丝一股脑地扔给他。魏琛倒是乖觉,跑到店外才把烟点了,舒舒服服地抽了几口,看着青白的烟气在眼前一丝丝消弭在雨水深处,头也不回地把还燃着的烟筒往离门边不远的君莫笑一扔:“这也是好东西,比酒还解百忧。来一个?”
店裏人声嘈杂,陈果也躲在那裏生闷气,竟没人看见君莫笑是如何身形纹丝不动只神鬼莫测地一伸手,就稳稳地把又是火又是水的烟筒抓在了手裏。魏琛抽了烟,正觉得四体通畅好不爽快,也难得地收了言语,只默默看着雨水。过了也不知道多久,才在满鼻子潮湿的水汽裏闻见了一丝微弱的烟味。
但当他和稍后的陈果发现这是一个错误时,君莫笑已经撑着他那把从来在人前没有打开的伞,站在了雨地裏。
其实当君莫笑从他身边走过时,魏琛先一步瞄见了他的侧脸:向来是一片苍白的脸上此时一片前所未见的潮红,眼睛裏也是陌生的火光,从嘴角起到下颔的一线却是绷着的,就仿佛一丝绷到尽头的琴弦,哪怕只要轻轻贴一根手指上去,都能应声而断。尽管如此,魏琛已经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抓住他,可这一捞眼睁睁地成了空,还没来得及楞神又或是再抓一把,陈果已经追出来,手上捏着把雨伞,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明觉得君莫笑近在咫尺,不仅能看得见那把破得千疮百孔连当摆设都多余的雨伞,甚至能听到他的喃喃低语,就是怎么也追不上他的人,等用尽全力又追了一程,好不容易觉得能够得上手了,正想拍一拍他的肩膀要他先停下来,手还没碰到衫子,就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怪力笼罩住了她全身,陈果浑身巨震,就这么手脚无力地摔了出去。
她又气又急,雨水打得她的眼睛都模糊了,想要想以往那样怒骂着大喊一声“君莫笑!”,可心腹之间血脉翻腾,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又在浑身发抖,总觉得那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就是一团活生生的野火,就这么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越来越远了。
她一咬牙还是想爬起来——这次却是先被人拎了起来。一抓一拎之间胸口郁结的气也缓了过来,她一抹满脸的雨水,看见是面无笑容的魏琛,登时对着他劈了嗓子一般地破口大骂:“你给他下的什么迷魂汤!眨眼的工夫,就跑出去了!”
魏琛望着君莫笑消失在雨帘深处的背影,只是问:“他说的是什么?”
极低而嘶哑的嗓音让陈果浑身一凛,几乎觉得认不出身边这个男人就是那个邋裏邋遢没个人样的老魏。可她活了这三十来年,学过的几个字只够用来记账,又被魏琛此时的神色一震,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才能开口:“什、什么出也愁,进也愁……”
她说得艰难,浑然没意识到,她对着这个从来也看不起的老魏,竟然结巴了。
这时他们再也看不见君莫笑的影子,魏琛依然抓着她的背心,听到她的话后,手上的力气轻了一点,声音也跟着大了一点:“陈娘子,你的烟丝放得陈了,他醉了。我们回去等,淋淋雨,淋得人醒了,就回来了。”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先从她手裏接过雨伞为她撑开了,才扶着一瘸一拐的陈果,缓缓地走回了兴欣酒铺。
天一下雨,街面上的行人自然少了,偶有几个在路上走的,无一不是行色匆匆低着头仔细看着路面,绝没有停下来闲看旁人的余裕;就连驻守城门的守军,在这样的天气裏也没了本来就微乎其微的勤勉,心不在焉地互相说着闲话,看见有人打着一把几乎只剩伞骨的破伞赶路,还老实不客气地哄笑起来。直到那人走出去极远,兵士裏有人醒过神来,一面徒劳地去找那人早已消失的身影,一面难以置信地问同伴:“……刚才那个人,打把破伞的,身上是不是没有湿?”
这一问引来旁人的嗤笑:“这样的天不打伞,身上还不湿,你当是龙王吗?定是昨夜黄汤灌多了,眼睛花了吧!”
这话说的问话之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拍拍后脑勺挺不好意思地收回了目光——可不是吗,又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哪裏能衣服不湿呢?
进了八月,青江江面上的潮头比平时都要更盛大一些。这场雨水虽然称得上来势甚急,但一旦落在浊浪滚滚的江面上,又简直是无足轻重了。自江心刮来的巨风卷着雨吹来,他却岿然不动,反而收起了伞,任由真气在四肢百骸肆意游走。江风吹得他袍袖如鼓,身上又自有屏障一般,连这不可断绝的雨水一丝一毫也沾不上他的袍角和鬓发。这一刻目极千裏固不可得,可江水湛湛正在眼下,江面上不见舟楫,江边却有人……正在以剑击流。
叶修此时早已被那一口烟醉得不知道东南西北,只默默看了片刻,就信步走上了江滩。漫上的江水拂过他的脚面,又急急退去,他望着那直可说得上正徒然以卵击石之人,摇头道:“孙哲平,你这手还要不要了?”
两人相隔足有百步之远,但他这句话裏挟了内力,话音虽轻,江边执剑之人还是听见了。他收了剑,冷冷回头,看故人如幽魂一般由远而近,面上虽然隔着一层面具,眼睛深处却不禁极微弱地一亮,只问:“苏沐秋呢?”
叶修缓缓在他一臂之外停下,答:“死了。”
孙哲平高大的身形一定,隔着雨又看了一眼叶修,再问:“怎么死的?”
“死便死了,与你何干?”。
“他既是你的朋友,你的半身兄弟,要是被人害死的,就去给他报仇;要是年寿不永,就照顾好他的父母妻儿,替他活下去;这些你都做完了?若没做完,你怎么能在这裏?”
雨水冲得叶修整张脸一片青白,惟有眼角到颧骨的一小块地方还染着最后一点不真切的嫣红。这样的脸色和孙哲平那僵尸一样的脸两相对照,也不知道是谁的更吓人些,但他们这时也都不理,叶修更是连看也不看他,一味望着江心,神色疲散无聊至极,良久之后,又毫无预兆地轻蔑似的一笑:“你知道个屁,他是我的情人。”
闻言,孙哲平却连惊讶也不曾有,只抬起柱在沙地上的那把旧剑:“我们打一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