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觉得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喝完酒大醉,隔天总是觉得非常开心。据说酒精能麻痹人的前额叶区,喝完酒后人之所以感到快乐,很可能只是因为压抑被暂时从神经系统中驱除。可是管不了那么多了。有一个秘密,年轻人不知道,只有像我们这样未老先衰的成年人才知道。生活并不是时间的单一向行进,生活是千头万绪的一段乱麻。人脚踏在时间裏,如同处在河中,并不知道自己将流向何方。日子过一天便是一天得了,为了快乐,成年人有时候不得不放弃自己。
我决定做个智障的傻瓜,一心一意地逃避痛苦。洗完澡哼着小曲下楼,从冰箱裏取出速食披萨放微波炉热了吃。经过一大坨人型巨犬旁边,杨宽说,“你的嘴不痛了?”我赶忙用手捂住嘴唇,“你怎么知道的?我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杨宽伸出手腕控诉,“你咬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打击完我他还不够,又道,“昨天你哭着喊着说,”我连忙问,“我说了什么?”杨宽道,“没什么,只是哭着喊着让我把奶球还给你。”
“呵呵,”我讪讪把手从嘴巴上放下来。“那必须的,这你答应过我。必须还。”
杨宽上下左右扫了我一大眼,好像在研究昨晚我喝醉后有没有想不开自残。过后仿佛短暂放下心,用一种无了奈了的语气跟我讲,“放心,肯定还你。”
我不知道杨宽现在跟我是什么关系,也许一直就不知道。好像朋友也可,仇敌也可。偶尔他还表现得非常暧昧,好像异常关心我,但经常很快就又显得特别冷酷无情。我趴在窗臺上,望着天上四处飘散的云朵,想,杨大少的心,可不就像这天上的云,说变就变了。凡人可千万别去猜。
昨天杨宽和我说的话我还模模糊糊记得一点儿。大意无非是我们都变成了自己当初最不喜欢的模样。我是被生活消磨,他为了覆仇大业。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命与运的问题。他为了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开我,再怎么说,也比我这些年来执拗地困在私人感情裏来得高远。往深裏讲,也许我从一开始就配不上他呢。所以人家一遇到问题,连考虑都不需要为我考虑,直接闪身走人。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就像我母亲从小教导我,周灼,人不该贪图超出自己层次太多的东西。这是报应。
可是我始终忘不了昨天在梦裏杨宽对我讲,“周灼,我一生中最好的时间是和你在一起,被我亲手扼杀掉了。”那语气那么真切,让我恍然以为不是一个梦,而且杨宽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对我说过。可是醒来之后那迹象又在哪裏呢,还有什么证据呢?被抛弃对一个人自信心带来毁灭打击,还分外容易让人自作多情。
一连几天无事,杨宽没有前来烦我。只叮嘱我说,“在家好好待着,很快就结束了。”然后他就消失不见,顺便还带走了一大班人马,开走了好几辆车。我的房外原本有好些人守着,可是一天他们接到消息,决定拨一半出去支援,原地留下四五人镇守。我隔在窗户后面看他们开着最后一辆车离开。当天夜裏雷鸣闪电,有人翻窗户,我以为是久未露面的凌志,开玩笑地道,“又来给我送苹果了?”那人跳下来,甩开窗帘走向我,我才惊呼一声,“梁诺。”
梁诺看起来成熟了很多,脸上皮肤焦黑,鼻梁几道划痕,不细看我决认不出来他是从前那个十九岁男孩。他过来抓我手腕,急切地说,“跟我走。”我说,“我不跟你走。”梁诺说,“你怎么还不明白?杨宽是坏人,跟在他身边只会害了你。”“那你又是好人?”我问他,“梁诺,你才十九岁,不是应该待在学校念书。怎么会掺和到这种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