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杨宽要说些什么话,或者跪下去,可是都没有。杨宽不过领我在他父母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向前走。前后好几排,睡的都是杨家先人,杨宽一一指给我看,向我介绍他们的生卒年月,同他父母间的关系。我註意到有些墓前放了鲜花,有些没有。无论生前多么显赫,死了也就是在公墓占一小块地方,还不一定有人来看,实在叫人悲悯。
我对杨宽说,杨宽,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像另一个被时间和往事困住的梁诺。背叛爱情,背叛一切,最后失去你自己。我不懂覆仇对你们这样家庭出生的小孩究竟有什么意义,可如果我是你们的父母,父母明明都是希望小孩幸福的啊。他们一定也不希望,你长大后变成这样,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最后背上杀人的罪名。
“只有你会这样想。”杨宽说,顺便指了指满园的墓地。“虽然他们都死了,可你去问他们,叫他们在地下开个长老会议。商量一下,叫下一辈忘记一切,平静地做个富家翁,过得快乐,得到幸福……没有一个人会同意。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想过,”他停顿了一下,“包括我父母也没有。”
“好吧,”碰上这样无解的家庭,我觉得好无奈,“那我们成长的环境真的很不一样。”
“周灼,世界很大。世界,不是商场,也不是之前你所待过的职场。世界是你眼前所见到的一切,是你触手可以摸到的整个万裏河山。很多时候,再怎么工于心计也没用,一代人的血不够流了,就得靠下一代去流。要想抓牢江山,坐稳一切,只看你手腕够不够硬,愿不愿牺牲,对自己够不够狠。”
“我的家庭就是这样,曾经控制过我,现在过去了。该进去的已经进去,不该出来的也不会再出来。他们可能做了很多事,毁掉了很多东西,可最终算来,是没有对错的。当法律失效的时候,一个人处在中间地带,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污秽还是清白,我就是这样。你还怕我吗。”
“没。”我望着墓地四周到处乱窜的风,这样的气氛,忽然也不想再找些什么别的鬼话来敷衍他。“说真的,我,我只是觉得,就算没有恨,也许还会有很多别的事情,阻碍我们在一起。”
“我跟你差距这么大,就算再怎么拼,奋斗这么多年,努力读书,认真工作,以为自己终于有能力养得起爸妈,在北京的白领裏面,也不再算是土包子。可是这一切,在你们眼裏,根本不值一提吧。你们关心的,和我关心的,完全是不同的东西。”
“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越长大越觉得,谈恋爱就应该找门当户对的。虽然我们都是同性恋,我们用不着结婚,可那也有很多东西,光靠感情不能维持。”
“我可能,可能真的只是你小时候玩得比较好的朋友。现在你长大了,该去找别人了。”风可能确实比较大,吹得人眼睛也晕晕乎乎的,我背对风转过身,装作满不在乎地说。
杨宽拄着拐杖凑近一些,低下头,用手指碰了碰我的脸颊,“没关系。我们可以解决。”
他伯父催眠人心的力量,杨宽可能真的也继承到一点。他说可以解决,仿佛就好像真的可以解决。我没有再和他争。风吹多了,对杨宽身体不好,身边小哥给他披上毯子,送他回去,然后我们上车,回到医院,过一夜,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