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这次要生要死,又从炮火堆裏捡回一条命之后,杨少再未到我面前作生作死。也很少再在人前掩盖过,他很喜欢我这个事实。我到医院给他送饭,他用两手划着轮椅,像条大狗一样赶过来,叫我的名字,连眼睛都是亮的。我挡住脸说,“杨宽你不要这么浮夸,快矜持一点。”杨宽笑望我,“我做给他们看的。”虽然有点表演成分,但做作的次数多了,我还真有点会被萌到。杨少这几天身上脸上瘦下去的肉迅速鼓了回来,换了一身病号服,纯白色不染尘埃,脚不沾地,神采奕奕的样子,比前两天帅多了。
我不害怕他。让杨宽坐到轮椅上,相当于被削去了一半的爪牙。连出去放个风都得求我,我因此把他当作半个未成年人对待,失去了很多敬畏心理。当医生过来喊他去检查身体,我刚给他削了个苹果,自己抱着果盘,吃一大串荔枝。医生眼看杨宽一声不吭,用刀叉把我给他削的那只苹果吃完,凈了手,然后才敢主动提出要我推他去诊疗室,看我的眼神,跟看虐待小朋友的后妈似的。唉,医生大人也不想想,要不是在养伤期间,闲得发慌的杨少主动配合我演,就我这点淫威,哪能镇得住他。
我在上厕所间隙,来回经过影像室,顺便想给杨宽取掉拍片报告。这份报告比较神秘,我总是看不着。说要洗印两小时,但其实人不多的时候,半小时就出来了。路过发放处时,窗口摆了两份样片,随手翻开来看,后附的鉴定报告,明晃晃写着病人不可能站起来。我还特意翻到前面去,看塑料袋封面上是不是写着杨宽的名字。等我确认完了,深一脚浅一脚走上电梯,按十八层,走下长廊,感到这些天来的噩梦,终于变成了现实。推开房门,杨宽犹在一块一块,跟受刑似的,用刀叉笨拙地切着我指派给他的第二只苹果。我走过去,弯腰把手放在他膝上,一下子蹲下来,“杨宽。”“怎么了,”杨宽放下刀叉,把盘子推到一边,“有话好好说。”
杨宽以极大的耐心,听我支吾了半天,然后再冲一旁叫到,“把科室主任叫过来。”十八层办事效率很高,主任很快亲自到场,两个大男人陪着我,跟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仔细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怕他们又骗我,故意瞒着我杨宽的病情,绕了好几个弯,才说出在楼下不小心看到了杨宽拍片。主任听到原来只是这么个由头,放心地笑了,“如果是腿骨检验报告,请您放心,杨先生算是治疗效果非常好的特例,我们整个手术组对这一案例都很重视,经常进行研究,反覆进行筛查。之前好几轮的检验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这次只是个小光照,决不可能出差错。请您放心,等腿部伤口愈合,杨先生肯定是能够重新站起来的,至于跑跳运动,由于恢覆得好,也不会有任何异常。”
“可是我在楼下资料袋鉴定报告裏,明明看到那样的说法……”
“是楼下发放处看到的啊,”院长擦擦汗,松一口气,“楼下检验科和发方室是两班不同的人马,由检验科直接拿过去的资料,在分装上经常有一点差错。所以我们才需要专门的人手用来发放啊。你看都没叫你签字认领,没由我们的医生核对完毕,亲自递交到你手裏,怎么能自己随便在楼下看了份报告,就相信了呢?我们医院也怕出医疗事故,对这方面抓得严……”不愧是大医院出来的人,很周到也委婉,跟我说话,和善到不行。
杨宽推着轮椅,将主任送到门口,同他握了手道了两句谢,将轮椅推回来,坐在墻边看我。全程他对待我的态度都非常温柔,责怪我发神经,或是给他添麻烦之类的话,一句也没有说过。他把手放在我头上和肩上,无声地陪我待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不过是冲身上打了几枪,没想过会死,也没想过非要你怎么样。你这样为我烦恼,倒像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有什么便宜可占的,”我抱着手臂,蹲在墻角,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远远离开他的轮椅。“还好你没事,要是你真的死了或者残废了,那么我亏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清。”